那个气息他认得。
帝门里,人皇残息的味道。
但现在这个味道不一样了。比帝门里的残息浓烈了无数倍,却也虚弱了无数倍。浓烈是因为这是本体,虚弱是因为——
“他打了太久了。”姜一说。
他走到门前,手掌贴在暗金属表面上。裂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金色的光映在他满是暗金纹路的手背上。
“最早的时候,这扇门整面都在发光。门后面传出的声响大到能震碎骨头。后来光越来越弱,声响越来越小。到最后,就只剩下心跳了。”
“他的敌人呢。”
“不知道。”
姜一的语气是那种说了太多遍同一个答案的麻木,“我只知道他还没停。”
十万年。
一个人。
在一片祖星碎裂后的封闭空间里,面对数目不明的远古残敌,以一具挥出过最后一刀的残躯,打了十万年。
心跳从未停止。
姜一从门上收回手,看向君无道。
“你要进去。”
不是疑问。
“嗯。”
“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就算再练百年也未必够。”
“所以我准备了别的。”
姜一说完这句话,做了一件事。
他弯下腰,把手伸进了脚下的泥土里,一直没入到肘部。
暗金纹路从他的手臂上剥离,顺着泥土蔓延开去。整片骨骸大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十万年沉寂的遗骸开始震颤——不是被惊扰,是在回应。
姜一在把自己和这片大地分开。
十万年的融合。他的血渗进了每一粒尘埃,他的骨头和地壳长在一起,他的意志覆盖着方圆九万里的每一寸战场。
现在他在把这些东西抽出来。
暗金纹路从泥土深处翻涌而起,像是无数条金色的蛇,缠绕着姜一的手臂一路攀升。
他的双臂、胸膛、脊背——每一寸皮肤上的纹路都变得更加浓密,更加明亮。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在变。
骨骸不再震颤了。泥土不再呻吟了。那些十万年前死去的先辈遗骸,在失去姜一的意志庇护后,迅速变得枯脆,肉眼可见地碎裂、风化。
他在收回自己,同时也在放弃这座坟。
“你在干什么。”
“把十万年攒的东西,全部抽出来。”
姜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正在承受剧痛。
他的身体在膨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膨胀——是密度在增加。那些金色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他的身形反而在缩小,像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恒星。
“然后给你。”
君无道的龙瞳猛缩。
“不用。”他说。
“不是问你。”
姜一直起身来。他的身形已经缩小了一圈,像是从一个正常体型的人变成了一个少年,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重得让方圆十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
“我守了十万年。该守的已经守完了。”
“你来了,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他走向君无道。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骨骸大地都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纹——不是他在踩碎它们,是他身上的重量太大了,大到大地承受不住。
“收好。”
姜一抬起右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被暗金纹路覆盖,看不到皮肤,只有密密麻麻的、深入骨髓的线条,每一条都蕴含着十万年的沉淀。
他的手掌按在了君无道的胸口。
祖龙大脊发出前所未有的暴烈鸣叫。三十三节脊椎在同一时间裂开——不是断裂,是被撑开了。
十万年的守墓之道、姜一融入天地又从天地中剥离的全部力量、五千六百名先辈遗骸浸润的气息、人皇最后一刀的刀痕残留——
全部从姜一的掌心灌入君无道的体内。
痛。
无法形容的痛。
不是骨折和撕裂的疼痛,是一个人试图把另一个人十万年的人生塞进自己体内的那种——拥挤的痛。
君无道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画面。
他看到了年轻的姜一,在九州盟的校场上被同辈按在地上暴打,半天都打不赢一个人。
他看到了人皇从人群里把他拎出来,说了一句:“你不用会打。你只要守住就行。”
他看到了妇孺们在中枢后方的阵地里低声哭泣,姜一站在前面,身后是五千六百人排成的方阵。
他看到了三天三夜的守卫战。两百万大军日夜不停地冲锋,姜一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身是血,脚下的土被染透了三尺。
他看到了人皇从远处走回来。
半具残躯。内脏都能从胸口的破洞里看到。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到让姜一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
人皇说了一个字:退。
然后挥了一刀。
然后消失了。
画面中止。
君无道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骨骸大地,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三十三节祖龙大脊在吞噬那些涌入的力量,不是吸收——是在融合。
姜一的道,和他的道不同。
一个是攻,一个是守。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根。
意志即规则。
攻的一面:决定事情应该发生,然后它就发生。
守的一面:决定事情不应该发生,然后它就不发生。
两面合一,才是完整。
苍只有攻。姜一只有守。人皇两面皆有。
而现在——
君无道的大脊在第三十四节的位置,凭空生出了一节新的脊椎。
不是物质的。是一种由意志凝聚的虚影,半透明,微微泛着金色的光。
那是属于姜一的守。
三十四节。
他的脊椎从来没有超过三十三节。三十三节是祖龙的极限。
但人终究不是龙。
人可以超过极限。
因为人会做决定。
“够了。”君无道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抬起头。
姜一站在他面前。
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人了。
暗金纹路全部消失。手臂上、胸膛上、脊背上——所有的纹路都转移到了君无道体内。姜一的皮肤变成了正常的颜色,干燥,苍白,布满了皱纹。
他的头发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灰白变成了纯白,然后开始脱落。
他在老去。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十万年的寿命,在力量抽离的同时开始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