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就是缘分嘛,来都来了,总得跟我的好闺蜜集个邮留个念呀。”嘉豪那条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抡了个大圈,话是对着林陌和阿列说的,但那架势根本不容拒绝。
集邮。
这两个字从一个满脸横肉、画着浓重内眼线的壮汉嘴里吐出来,林陌只觉得后槽牙直泛酸。他这三十来岁的脑子实在翻译不了这帮年轻人的二次元黑话,但他能看懂嘉豪那个要吃人的眼神。
阿列还没从刚才那句“交流感情”的心理创伤里缓过劲,这会又被囚服大汉那长满黑毛的巴掌攥住了手腕,硬生生往中间拖。
“来嘛弟弟,靠紧点,别那么见外。”囚服大汉咯咯笑着,那嗓音粗哑又偏要往细里夹,听得人头皮发麻。
嘉豪顺手在旁边抓了个刚好路过的路人小哥,那是个穿着黑色痛服、背着单反相机的瘦弱宅男。
“帅哥,帮我们拍一张,拍显瘦点哦。”嘉豪把手机硬塞进那小哥手里。
路人小哥看了看这两个徒手能拆坦克的重型巨汉,小哥的手有些哆嗦,接过手机,连着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把这四个人框进屏幕里。
林陌本来想往边缘缩,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没成想嘉豪一眼瞥见,伸出长臂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直接把他拽进了核心合影区。
站位极其诡异。
左边阿列被囚服大汉的胳膊死死夹住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中间是那个两米高的囚服大汉,双手在下巴下面比了个巨大的心。右边是嘉豪,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林陌肩膀上。
林陌被挤在最右侧,肩膀被那两百斤的体重压得直往下塌,嘴巴努力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二、三,茄子——”
咔嚓。
手机闪光灯亮起,这极其畸形且充满张力的一幕被永久定格。路人小哥交还手机后,背着相机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照片刚拍完的档口。
不远处的场地中央,那个挑高的巨大主舞台方向,两台一人多高的黑色音响突然爆出一长串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反馈声。紧接着,一首节奏快得离谱、鼓点密集到砸人的日语电子舞曲切了进来。
咚咚咚——
音响开得极大,重低音震得地胶板都在抖,林陌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也在跟着那要命的鼓点瞎蹦跶。他现在对这种高频高分贝的噪音特别敏感,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一个穿着汉服戴着绿色短假发的主持人攥着麦克风走上台,清亮高亢的嗓音盖过了伴奏。
“各位宝宝们久等啦!咱们一年一度的宅舞赛,马上就要开始咯!请所有参赛的宝宝们到舞台右侧等候区就位!”
话音刚落,台下围聚的那一大帮穿着各色应援服的宅男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手里的荧光棒,爆发出一阵极其狂热的嘶吼,口号喊得震天响。
林陌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太阳穴,三十多岁的人跑到这种荷尔蒙爆炸的地方,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
“哎哟喂——到我了到我了!”
旁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娇呼。
林陌愣住了,阿列也愣住了。
去比赛?
参加宅舞大赛?
林陌脑子里那点贫瘠的二次元知识告诉他,宅舞,不应该是那种穿着水手服或者洛丽塔短裙的小姑娘,在台上蹦蹦跳跳,比心卖萌的舞蹈吗?
他盯着这头少说有两百五十斤的络腮胡巨熊,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这家伙在台上扭屁股比心的画面。
胃酸顺着食道往上翻,林陌赶紧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个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踢出去。这玩意儿要是真跳起来,那木头搭的舞台受得住吗?不会直接踩塌吧?
“豪豪,我在台下正中间占了个绝佳的C位,我带你们过去。”囚服大汉迫不及待地拉起嘉豪的手,“快点快点,晚了要被那帮拿长枪短炮的老法师挤跑了。”
说完,他在前面开路。
这体格在漫展的拥挤人潮里简直是一台全自动人形推土机。所过之处,不管是背着两米大刀的剑客,还是撑着巨大裙摆的洛丽塔,全都被那股蛮横的肉体力量强行拨开,硬生生在这密不透风的肉林里蹚出一条半米宽的专属通道。
嘉豪拉着阿列,阿列扯着林陌,三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跟在后面。
没走多远,到了舞台正前方,这块地属于VIP中的VIP,视角绝佳。
地上用一卷黄色胶带随便贴了个圈,正中间立着一个极其专业的铝合金三脚架,上面架着两个硕大的手机夹和环形补光灯。
“就是这,风水宝地。”
囚服大汉把三脚架的腿收拢了几分,转头把一台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塞进嘉豪手里,语气瞬间变得极其严肃且专业,“豪豪,广角开大点,记得追焦知道没?”
“放心啦死鬼,包在我身上。”嘉豪接过手机,熟练地切到录像模式,比了个OK的手势。
交代完这一切,囚服大汉两只手提着那并不存在的裙摆,迈着极其欢快的步伐,朝着舞台侧面的候场区一溜烟跑了。
剩下他们三个大男人站在这不到两平米的风水宝地。
台上的音乐换成了一首稍微舒缓点的二次元萌系歌曲,第一位参赛的选手已经登台了。底下的观众开始往前挤,那帮拿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大叔们跟长了雷达一样,争先恐后地把镜头往台上戳。
后面的人往前推,两边的肉墙往里压。
“别傻站着了,坐下坐下,后面人都骂街了。”嘉豪极其豪迈地在胶带圈中间盘腿一坐,两条粗壮的大腿往外一劈,一个人就占了多半个圈的地盘。
他抬起手,拍了拍左边一小块空地,又拍了拍右边一块沾了点可乐污渍的地胶板。
“你们俩分边坐,挤一挤,凑合看。”
阿列这会脑子早就不转了,机械地听从指令,木讷地弯下腰,一屁股砸在嘉豪左边的空地上。林陌叹了口气,只能磨磨蹭蹭地坐在了嘉豪右边。
这简直是酷刑。
三个人挤在一块。
关键是和谁挤一起,跟梨梨挤一起林陌倒是挺乐意。
但。
林陌的左边大腿,毫无阻挡地贴上了嘉豪那条穿着紧身骑行裤的粗壮大腿。那股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的、属于重装肌肉男的滚烫体温,直接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恶寒。
一种极其严重的生理不适感。
林陌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炸开了,他甚至不敢大喘气,生怕动作幅度太大引起中间这位大佬的注意。
他转动眼珠瞟了一眼对面的阿列。
阿列更惨,整个人缩成了一只鹌鹑,双手抱在胸前,平时练出来的那点腱子肉在这会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这块石头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左边的空当处平移。
那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好思路。
林陌也开始暗中发力。
双手隐蔽地撑在身后黏糊糊的地胶板上,手掌心往下压,屁股微微抬起一点,利用腰部力量,往右边一点一点地蹭。
舞台上的第一个选手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个子女孩,正跳得起劲。底下的阿宅们发疯一样挥舞着荧光棒,嘴里大喊着一连串日语应援词。
“嘿哈!嘿哈!污——”
现场极度喧闹,完全掩盖了林陌和阿列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嘉豪全神贯注地举着手机,帮他的死鬼闺蜜调参数测试镜头,压根没管身边这两个瑟瑟发抖的挂件。
蹭。
继续往外蹭。
林陌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腿终于脱离了那块滚烫的肉体,空气重新流通,冷风顺着裤管吹进来,带来一丝久违的清凉。
他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再往右边拓宽一下自己的安全区。
手掌在地胶板上往后一摸,落空了。
重心没掌握好,林陌的身体顺势往右后方倒去。
砰!
手肘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冰凉的硬物。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什么东西被连根掀翻,直接砸向了旁边。
“哗啦——哐当!”
林陌一个激灵撑起身子,转头看过去。
坏事了。
他那手肘把旁边紧挨着的一个小型阵地给掀了。
一个一人多高的便携式手机补光灯架被撞倒,连带着旁边一个敞开拉链的双肩包也翻了底朝天。包里的东西天女散花一样滚了出来——粉底液瓶子、散粉盒、还没开封的干脆面等等。
那阵地的主人就盘腿坐在包后面。
是个穿着标准黑白系JK制服的女孩。但这女孩的装扮相当下本钱,头顶戴着一顶极其逼真的银色假发,头上别着两个毛边猫耳朵,眼线在眼尾拉得老长,假睫毛厚得能挂住一串钥匙。最关键的是那层粉底,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脖子和脸完全是两个色号。
女孩正举着一块小圆镜补口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口红差点划出界了。
闯大祸了。
林陌那属于三十岁成年人的社畜本能瞬间启动,他顾不上地板脏不脏,直接跪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帮人家捡地上那些零七碎八的化妆品。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没站稳手滑了,东西没摔坏吧?”林陌一边捡那个透明的玻璃瓶子递过去,一边连声道歉,顺手把那个倾倒的三脚架给扶正。
现场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那女孩维持着举着小圆镜的姿势,完全没接林陌递过来的东西。那双贴满了厚重假睫毛的大眼睛透过镜子边缘,死死地盯着林陌。
林陌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不对劲,不是那种东西被撞坏了要讹钱的愤怒,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震惊。
女孩慢慢放下镜子。
她盯着林陌那张因为失眠和药物作用而显得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的脸,嘴唇动了动。
音乐声太大,林陌没听清。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啊?你说什么?东西要是摔坏了我赔你,转微信还是扫支付宝?”
女孩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度不可思议的沙哑气音,这次她加大了音量,甚至破了音。
“林……林叔?!”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冰锥,直接扎进了林陌因为吃药而变得迟钝的大脑皮层。
他僵住了。
手里捧着的那堆化妆品在半空中悬着。
林叔?
林陌眯起眼睛,视线死死锁在这个头上长着猫耳朵、一头银发、脸上涂着城墙厚粉底、嘴角还挂着一抹血红的二次元生物身上。
五官被夸张的妆容完全遮盖,甚至连脸型都被刻意修容成了尖下巴,根本找不出一丁点能对应上的面部特征。
谁?
这到底是谁?!
林陌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在这光怪陆离、群魔乱舞的漫展地胶板上,盯着眼前这个大眼猫耳少女,彻底陷入了深深的懵逼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