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地下停车场被打上了惨白的冷光灯。徐导窝在监视器后的折叠椅里,手里紧紧抓着对讲机,整个人像一只即将捕食的猎豹,死死盯着屏幕画面。
“各部门就位!Action!”
女配登场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女士西服套装,但这身代表职场女老板的昂贵行头现在满是污渍。她正趴在地板上往前爬行,衣服里藏着导管,在身后拖出一条半米多宽的暗红血痕。
女配演得很卖力,指甲抠进地面的缝隙里,两只手背在地上摩擦,配上惊恐的喘息声,画面张力极强。
跟在后面的是林陌。
他的步伐迈得慢吞吞的,双腿走起路来画着毫无规律的圆圈,右手拎着那把被拆了链条齿的重型油锯,油锯头部倒垂,锯条直接贴在地面上。
场务提前在锯条下端用胶带绑了两块打火石,一路拖行,刺目的火花在林陌脚边乱窜,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他那半张处于微醺状态的脸。
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女配爬到一堵锁死的玻璃门前,退无可退。林陌走上前,脚尖在女配的腰侧随意一挑,直接把人在地上翻了个面。
女配躺在地上喘粗气,头发乱作一团。她哆嗦着去解手腕上的镶钻腕表,又把脖子上的白金项链拽下来,连同鼓鼓囊囊的真皮钱包一起抖落在林陌的脚边。
“饶命!求求你别杀我!你要多少钱我都有!全给你!”
林陌眼皮耷拉着,低头扫了一眼地上反光的金属物件,一脚踢到几米开外,两片嘴唇张开,吐出一口仿佛带着酒气的浑浊呼吸。
“钱?”
他声音沙哑,尾音往上飘去,“我对钱,不感兴趣。”
女配牙齿打颤,手忙脚乱地去扯西装外套的扣子。
白衬衫的领口被粗暴地扯开几颗纽扣,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皮肤。她仰起头,眼眶里蓄满泪水:“只要你放过我,你想干什么都可以......随便你怎么样......都行......”
空气安静了两秒。
“噗……”
林陌弯下腰,肩膀开始抖动,先是低声的闷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他干脆一手捂着肚子,仰起头对着夜空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里带着纯粹的神经质,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来回激荡。
“色?我对色也不感兴趣啊!”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睛睁得滚圆,死死盯住地上的女人,右手摸上油锯的启动拉绳,用力一拽。
“呲——”
没火。
马达干转了半圈就哑巴了。
外围的灯光架子旁边,道具师脑门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全冒出来了。
完犊子,油锯下午被人玩坏了火花塞,还没来得及换备用的。这演出事故放平时,徐导的夺命连环骂能把人祖宗三代翻出来。
监视器后面的徐导按着对讲机,刚要发飙喊停,屏幕里的林陌却动了。
他压根没理会这不属于剧本安排的设备故障,不仅没出戏,反而被这下哑火激起了更大的兴致。
“哦哟?”
林陌歪过脑袋,发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惊叹音,他把油锯提起来晃了晃,又去拽了一次拉绳。
“呲呲——”
还是没着。
林陌不但没生气,脸上的亢奋感反而更重了,他往前凑了两步,蹲下身子,油锯放在膝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还在发抖的女配。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用手指抚摸着冰冷的油锯外壳,“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要是接下来三次,它还是打不着火,我就放你走,怎么样?很公平吧?”
女配愣住了。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毫无同理心只有戏谑的红血丝眼睛,让她分不清这到底是剧本安排还是这演员真的疯了,她是真被吓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拼命点头。
林陌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一次。”
拉绳拽到底。机器咳嗽两声,歇菜了。
女配眼底冒出一股求生的亮光。
“两次。”
林陌加大手腕的力道,依旧是“呲”的一声空响。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是道具出问题了,但这场突发的即兴表演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摄影师都屏住呼吸,镜头死死锁定着林陌的手臂。
“三次。”
林陌的语气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小孩的调调。
他右手反手握紧拉绳把手,胸膛高高鼓起,吸足了地下停车场里浑浊空气。
右臂猛地往后一甩。
“突突突突——!”
沉寂的柴油马达终于被彻底唤醒,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填满整个场地。
机身在林陌手里剧烈震颤。
女配眼里刚升起的希望被直接碾成粉末,她绝望地摇着头,双手在地上乱挥,嗓子里爆发出凄厉的尖叫:“不要!不要啊!”
林陌把高速运转的油锯高高举起。
他在夜风中站得笔直,头上的几根乱发被气流吹得乱飞,打工人那积压在骨子里的怨气,全被抗抑郁药的副作用熬成了一锅浓汤。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那是老板的脸,是那些高高在上剥削者们的脸。
林陌腮帮子鼓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对着那个女配,更像是对着某个无形的庞然大物,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你知道为什么要杀你吗?!”
马达声轰鸣。
“因!为!你!逼!我!加!班!!”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林陌腰部折叠,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着那把油锯,朝着女配的身上狠狠劈下去。
暗处的场务看准时机,死死按下手里的遥控开关。
“噗嗤——”
隐藏在女配衣服底下的高压血浆包破裂。
暗红色的黏稠糖浆在压力的作用下喷涌而出,一大股血柱不偏不倚,正好迎面糊在了林陌的脸上。
他整个人保持着下压的姿势定格在原地,脸颊、鼻梁、下巴,全往下滴着红色的浆液。白色的领口被染红了一大片。
镜头推进,给脸部特写。
林陌直起腰,把沉重的油锯单手拎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没拿电锯的左手,手背在满是血浆的脸上随意地抹了一把。
这一下没有把脸弄干净,反而把那鲜红的颜色晕染到了眼眶边缘,像极了刚饱餐一顿的猛兽。
胸口的憋闷感没了。
那种长时间压迫神经的抑郁症折磨,在这一场毫无顾忌的暴力发泄里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爽。
通透。
林陌咧开沾满糖浆的嘴唇,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呵哈……”
短促的单音节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呵哈……”
他笑出了声,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完全不顾形象,肩膀随着笑声一下下抽动,那笑声里透着发泄完的空虚,还有纯粹的疯批。
“呵哈哈……”
林陌转过身,拖着那把满是红色糖浆的油锯,脚步虚浮地朝黑暗深处走去,油锯擦在地上,再次带起一路四处飞溅的火星。
现场只剩下女配躺在血糖浆地上还在打摆子的喘息。
“咔!”
徐导拿着对讲机的手都在发抖,他猛地从折叠椅上蹦起来,把对讲机狠狠摔在地上。
全场人吓得一激灵,以为导演要骂那三次哑火的演出事故。
“牛逼!!”徐导破音的嗓门在片场上空盘旋,“给我保下来!一刀不剪!这就叫特么的艺术!这就是特么的特么的艺术!!绝了!”
......
走进没有灯光的盲区,林陌手掌松开油锯,那股支撑他疯癫的亢奋劲儿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两腿发软,右手加剧的手抖。
旁边的场务赶紧端着个塑料盆跑过来,递上浸了温水的毛巾。
“林老师,赶紧擦擦,这血包是用玉米糖浆兑色素熬的,干了粘头发。”
林陌接过毛巾糊在脸上胡乱搓了两把,搓出一盆红水。 “您把这身衣服换一下,待会还要下一场您的戏。”场务又拿来了另一套衣服。
林陌舔了舔嘴角,一股齁甜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刚才那句“逼我加班”喊得太用力,嗓子有点干劈。
林陌掏出手机快速嫖了一眼屏幕,是梨梨的已收款消息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