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张着嘴,鱼块含在嘴里忘了嚼,刘四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歪嘴的笑容僵在脸上。
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波买卖没做成,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人找他们做买卖了,这是行内的规矩。
做这种生意的,有几条命可以拿去冒险的,一次不成,就说明业务能力不够,就不会有人再犯这个险。
因此,几个人都有一点儿不理解。
刘四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来找?烧仓库?”
赵大摇了摇头,将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碗往桌上一丢:“不是仓库,说是换地方,具体还没说,但银子加倍。”
二狗猛地咽下鱼块,眼睛一亮:“加倍?那一个人能分多少?”
赵大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盯着那三根手指,像盯着三根金条。
歪嘴咽了口唾沫:“三百两?”
赵大收起手指,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鱼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一个人三百两!事成之后。”
窝棚里安静了。
啪。
突然,二狗一巴掌拍在桌上:“干了!怕什么?上次是运气不好,这次咱们小心点。我就不信那个邪!”
刘四没他那么激动,皱着眉头,手指捻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赵哥,张德茂还没砍头呢,万一被抓了……”
“被抓了是你自己蠢。”
赵大打断他,筷子往桌上一拍:“上次烧仓库,人家用的是通源号的银票,查不到咱们头上,这次也一样,只要手脚干净,银子到手,往南边一跑,谁找得到?”
歪嘴用力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赵哥说得对,富贵险中求,干这一行的,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吗?想安安稳稳挣钱,去码头扛麻袋,一天三十文。”
二狗跟着附和:“就是!三百两银子,够老子回去买几亩地,娶个媳妇了。再不济,往南边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小酒馆,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
刘四还是有些犹豫,看了看赵大,又看了看二狗和歪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干。”
赵大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将碗倒扣在桌上:“那就这么说定了,等那边消息,这几天都别喝酒误事,谁要是坏了事,别怪我翻脸。”
济世堂后院。
这里的阳光似乎比别处慢一些,日头爬到槐树梢头的时候,光线才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马秀照例躺在躺椅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茶,水汽已经淡了,显然放了有一阵子,他一口没动。
朱拾在一旁晾晒药材,竹匾里铺满了切好的黄芪片,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翻面,动作仔细得像在给蚂蚁排队。
苏柔则坐在石桌旁煮茶,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好,茶壶嘴冒着白汽,咕嘟咕嘟的声音不紧不慢,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几粒,又灭了。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苏柔一边拨弄炭火,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秀,你听说过通源号吗?”
“京城最大的钱庄,谁不知道?”
“听说他们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你知道是谁吗?”
苏柔将茶壶从炉子上提起来,往马秀杯里续了些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马秀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不想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苏柔顿了顿。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闲聊。”
“闲聊?”
马秀嘴角微微上扬,眼睛还是闭着,但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笑:“你跟着我认识这么久,什么时候主动跟我闲聊过?”
苏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火钳搁在炉子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老朱让你问的吧?”
“嗯。”
苏柔将茶壶从炉子上提起来,假装水不够热,又放了回去:“皇上只是让我问问你的看法。”
“看法?我的看法就是,别查。”
“查出来又怎样?能抓吗?能杀吗?通源号能做到这个规模,背后的人动得了吗?”
“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他很急,但有些事急不来,欧阳伦只是个小卒子,通源号才是棋盘,你动小卒子,棋盘还在,你要动棋盘,得先把上面的棋子一颗一颗拿掉,现在还不是时候。”
此话一出,苏柔无奈一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马秀摆摆手:“这也能叫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郎中,天天给人看头疼脑热,下棋的事,找王异去,他又不是不会下。”
朱拾在一旁翻黄芪片的手停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师父就是懒。”
马秀眼疾手快,一伸手弹在他脑门上:“就你天天话多!你勤快?你今天坐诊,我去睡觉。”
朱拾揉着脑门,一脸不服:“不行!小柔姐说了,今天你坐诊,我看着。”
马秀咧嘴一笑:“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告诉你……”
咚咚咚。
话还没说完,院外传来了叩门声。
“国舅爷,你开门!你开门呐!”
“国舅爷!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光是听着声音以及拍门的力道,就知道是谁来了。
“我去开门!”
朱拾捂着嘴笑,跑去开门。
门一开,常升大步跨进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愁眉苦脸,而是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焕然一新,好像是领了什么赏回来了一样。
“好消息!王大人让我来告诉你,欧阳伦又动手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秀毫不犹豫的回了一句,常升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半秒,但很快又活泛起来:“怎么没关系?要不是你让姜厉伍去蹲仓库,上次那俩放火的能抓到?”
“那这次呢?姜厉伍没去。”
“那这次算我的功劳!”
“那你去跟王异喝庆功酒,找我干嘛?”
常升三两步跨到廊下,跟在马秀身后,马秀往左他往左,马秀往右他往右。
“别别别!国舅爷,王大人说了,这次要请你帮忙,欧阳伦这次选的地方不是仓库,是蒸汽机车,王大人想让你去跟李又玠说一声,让他配合一下。”
常升挠头,挠完左边挠右边,最后两手一摊:“王大人说,李又玠只听你的话,他说破嘴皮子,李又玠就一句话‘马大人没点头,我不敢动’。”
马秀闻声沉默,看看苏柔又看看朱拾,叹道:“以后这种事,让王异自己开口,别老让你跑来跑去,他又不是没腿。”
“没事没事,我乐意跑。反正我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
马秀没接这话,转身去换衣服,随即跟着常升朝外走。
直至他走到门口,朱拾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师父,今天你坐诊!”
“坐不了,皇上的事儿最大。”
“小柔姐,你看师父!”
朱拾猛地回头叫屈,苏柔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他跑了,你替他看,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会了吗?”
朱拾的脸一下子垮了:“我是说我药材都认全了,没说我会看病!你也不向着我!”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你师父不是说了吗?不会就学。”
朱拾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认命地蹲回竹匾旁,继续翻他的黄芪片,嘴里小声嘟囔:“一个个都会支使人……”
苏柔没理他,端着茶杯坐到了马秀的躺椅上,靠在椅背上,学着马秀的样子闭上双眼,嘴角上扬,呢喃道:“确实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