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你妈妈了？”江豫问。
江又点了点头，声音乖巧，“给妈妈送了点吃的。我看妈妈今天晚餐好像没吃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那个踉跄的背影。
“他、哥哥今天的治疗不顺利吗？为什么看起来……”
他其实想问的是，那个江穆到底生了什么不得了的病，需要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地下室进行“治疗”。
江豫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却让江又脊背一凉。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江豫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又站在原地，攥紧了手心。
指甲陷进肉里，微微的刺痛。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江穆离开的方向。
然后抬脚，走了上去。
快要到自己的房间时，江穆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声音：
“你下去吧，我送我哥回房间就好。”
江又？
“喂。”
江又还是不愿意叫他“江穆”。
“你怎么样？”他问。
江穆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个和十七岁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
五官，身形，甚至是眉眼间那种说不清的气质，都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只是比当年的他更有活力，情绪更外露一点。
十七岁。
江穆试着回忆。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一片空白。
“有事吗？”江穆面无表情地问。
“你……”
江又张嘴，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
他觉得这个江穆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觉得父亲对他们的态度很奇怪。
这种感觉，很讨厌。
好像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问。
想问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想问为什么会有两个“江穆”，想问地下医疗区之外他从来没踏足过的区域有什么。
可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这样的行为，是在违逆父亲。
违逆父亲是不正确的。
江穆转身。
看见他要走，一瞬间，江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你真的会娶宋苓姐吗？”
问完，他自己也怔住。
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么问？”
江穆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个少年。
面上分明平静无波，眼眸深处却藏着说不出的晦暗难明。
相貌相似的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片刻，江又深深地望着他，开口：
“你就不好奇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让你差点‘辜负’宋苓姐的那个人，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和那个人有怎样的过去吗？”
那个人？
有一瞬间，是疑惑的。
他不明白江又在说什么，更没想起来他口中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直到，眼前晃过一片蔷薇色。
江穆眸色一暗。
江豫果然又对他的记忆做了手脚。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会忘记。
“你想说什么？”他问江又。
江又看着他眼底闪过的波动，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让我给你转达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她说——祝你平安顺遂，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幸福美满。”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江穆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
“怎么办？”
江又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恶意。
“她好像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又清晰地听到了身前男人的呼吸声。
变得急促。
变得沉重。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江穆的脸色本就已经苍白，此刻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仿佛陷入无尽的痛苦，却又不知道这样的痛苦来自哪里。
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却连与之相关的一丝记忆都无法想起。
空茫茫的疼痛。
那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像毒液一样渗进四肢百骸，渗进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想抓住什么。
可什么都抓不住。
“咚——”
江穆猛地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死死捂住心脏，嘴唇咬出血来。
疼。
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不是身体的疼，是更深处的、来自灵魂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灵魂里剥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可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空洞里原来是什么。
江穆的反应之大，把江又都吓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骤缩。
他承认，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是带着恶意的。
想到那部本该被销毁，如今却还是莫名完好地藏在自己枕头底下的手机。
想到手机里无数关于少女的照片和视频。
他不小心看了一遍又一遍。
从头到尾。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再从最后一张回到第一张。
看着看着，他好像成了那个用镜头记录少女的人。
可他连见都没见过她。
一次都没有。
于是再看着这个江穆，心里的不舒服无端开始漫延。
凭什么？
同样是“江穆”。
凭什么和她有记忆的是他？
凭什么他不能是他？
于是带着恶意的话，就这么不自觉说出口了。
但江又没想到江穆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不是已经完全忘记了吗？
“喂——！”
江又连忙蹲下身，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江穆。
那张和他相似的脸此刻惨白得可怕，额头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整个人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你别讹我啊！我去叫医生！”
江又慌乱地站起来，想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可那只手很有力，用力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别去。”
江穆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
“可……”
“别去。”
江穆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重复。
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少年，一字一句道：
“不要、让父亲、知道。”
江又怔住。
“告诉我……”江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叫什么名字？”
他又忘记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