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是她跟哥哥从咖啡馆离开之后的事。
过程不知道，但结果就是江穆出车祸、被他的父亲江豫带回嘉越洲、失忆。
车祸啊。
她想起来那时候他腿上的伤还很严重，他连走路都要借助拐杖……
要伤成什么样才会失忆？
心口闷闷的疼。
周南昭忍不住蜷缩起来，咬紧下唇。
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说“冷静一下”，她就等他“冷静一下”，却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正在和死神擦肩而过。
等啊等啊，等来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可是现在，她该做什么？她能做什么？她又有资格做什么吗？
周南昭望着窗外的夜色，霓虹灯的光芒在玻璃上流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她自己。
看不到那张模糊的脸是什么表情，大概不太好吧。
……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本来就是因为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想跟他分手的，现在这样，也好。
江穆忘了关于她的一切。
无论是那些点点滴滴的甜蜜还是后面的背叛，统统忘得一干二净。
电话里这个人说，宋苓现在就住在江家，宋苓很喜欢江穆，江穆的家人也很喜欢宋苓。
周南昭想起在卫生间里和宋苓的短暂交集，想起那块还整整齐齐放在自己包里的手帕……
和江穆一样，很美很温柔的女生，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江穆的未来，大概会按照家人的期盼，和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等他很多年的宋苓在一起，大概会日久生情，会接手家族的事业，或许波澜壮阔或许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他不会记得她。
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叫做“24小时为你待命的穆头人”的ID，和一个叫做“天理昭昭”的人做了大半年的网友，最终奔现成功。
不会记得南理的梧桐、医科大的银杏、中心湖的“情人桥”、以及无数个日暮时被自行车轮碾过的晚霞……
不会记得摩天轮下的初见、除夕夜的烟花吻、实验楼下的拥抱、还有临水居的每一天……
也不会记得，在他弄伤自己拼死抵抗药性的夜晚……她渣了他。
这样也好。
她跟盛阳的关系扯不清楚，小绿茶也奇奇怪怪，祁晏池又冒了出来……
怎么看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既然上天让他跳了出去，那就……放过他吧。
过去的三年，她自己会珍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你不是江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成江穆……”
周南昭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跟江穆说一声。”
她顿了顿，“祝他平安顺遂，祝他前程似锦，祝他……幸福美满。”
“我没有装成江穆！我就是……！！！”
那边疑似气急败坏，但周南昭已经挂了电话。
听着挂断电话的“嘟”声传来，江又表情都扭曲了。
他就是江穆！他就是江穆！他就是江穆！
还有什么“平安顺遂，前程似锦，幸福美满……”
江又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呵！
作为江穆，他收下了。
但他才不会跟那个“江穆”说。
一会儿他就把这个手机给销毁了。
江又按灭手机，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漆黑的被窝里，他睁着眼睛，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对她一点都不好奇，他对她和江穆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他对……
片刻后，被子里亮起一小片光。
江又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起来。
除了一些零零散散的工作上的照片和截图，剩下的几乎全是同一个少女的照片和视频。
开心的、皱眉的、撒娇的、搞怪的……很多很多。
哼！也……也没有很漂亮吧。
江又一张张扫过，连自己都没察觉，点击下一张照片的间隔越来越长，本来抿直的唇也不知不觉有了弧度。
有只有她自己的，有她和江穆两个人一起的。
有时是偷偷拍的，有时她会看着镜头，明媚地笑着比耶。
有时她伏在江穆肩头，有时窝在江穆怀里，有时被江穆偷袭气鼓鼓。
江又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少女戴着有长长兔耳的白色帽子，帽子下面连接着两个毛球，她轻轻一捏毛球，粉色的兔耳就会竖起来。
他听见少女清亮好听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江穆穆你看这个好好玩！捏这里耳朵会竖起来欸！你要不要来试试？”
江穆穆……
江又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是吗？我试一下。”
镜头晃了晃，一只明显属于男人的修长的手入镜，握着毛球一捏一放，兔耳立起又落下。少女眼眸亮晶晶，像盛满了漫天星河，清晰倒映出男人的样子。
那张脸和他那么像，像到江又几乎以为少女看的是自己。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很可爱？”
“嗯，超可爱。”
下一秒镜头乱晃，再聚焦的时候，那个超可爱的少女脸红红的挡着嘴，羞恼的声音响起：
“我说的是帽子！”
“我也说帽子。”
“那你……”
“没办法，实在太可爱了。”男人含笑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可我总不能亲帽子，那就只能亲戴着帽子的宝宝了。”
少女无力反驳，于是把兔耳帽子薅下来套在男人头上。
“你戴你戴，我也要玩！”
下一秒，江又听见清晰的吞咽声，男人用温柔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和期盼的声音问：“宝宝……要玩我吗？”
江又猛地退出了视频。
他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玩……？
他只是个没接触过外人、更没谈过恋爱的未成年啊！
他绝对没有把自己代入视频里那个“江穆”！
绝对没有！
可是那句话就像长了脚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宝宝……要玩我吗？”
江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没想到，那个“江穆”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私底下居然这么……
透过照片和视频看见她和江穆的相处，江又只觉得心里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脸烫得有点过分，脑海里那个少女的模样挥之不去。
她看“江穆”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专注，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那一个人。
如果有人也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江又猛地坐起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在想什么？明知道父亲不喜欢她。
与此同时，江穆终于从江家宅院地下接受完每天固定的“治疗”出来。
治疗。
每天。
每次从下面上来，脑子里好像都会多一片空白，少一些东西，或者多一些东西。
他是学脑科学的，他知道这不正常。
但是父亲，有些事情光靠“治疗”是防不住的。
比如，宴会上遇见的那个少女。
说她三心二意也好，说她喜欢玩弄别人感情也好，想到她，他就是会心动、会想不顾一切地……得到她。
但她身边，有那个男人。
“少爷，到了。”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江穆的思绪。
江穆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未婚妻，宋苓。
她穿着一条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结束了？”
她的声音温柔，手边的桌上放着给他送的汤。
——跟每天的“治疗”一样，宋苓送汤也是固定流程。
“下次让佣人送就行。”
“嗯。”
宋苓每次都答应，但下次还是会自己来。
“今天的治疗得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
江穆不动声色地躲开宋苓想要为自己整理衣领的动作。
宋苓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俊美得像一尊精心雕刻的雕像，表情是对待未婚妻该有的礼貌温和，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冷漠得可怕。
这样的江穆，让宋苓想到十四岁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江穆已经因病休学了一个月，没了那个正直勇敢嫉恶如仇的少年的保护，她又一次被继妹找来的人堵住。
但那天，她看到了江穆，那个对她来说像光一样的少年。
那一刻，她的眼里迸发出惊人的期盼，期盼那个光一样的少年会再一次将她从泥泞中拉出来。
可是没有。
她看到少年江穆跟往常一样和身边的朋友有说有笑，然后，目光从她身上略过，连片刻的停留都没有。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那一刻宋苓却感觉格外的冷。
就像此刻。
隔了十多年的时间，二十五岁江穆的目光仿佛和十四岁时重合了。
就像一个没有搭载情感模块的、不会出现任何感情波动的机器。
可她知道，他不是没有感情。
只不过他的感情似乎都只会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