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啐了一口,面上却还得挤出几分热络,憋屈得像是咽了只活苍蝇。
“朱纯啊朱纯,”
王公公捏着嗓子,半是埋怨半是劝诱,“给皇上办事,哪有一上来就讨价还价的?把圣心伺候舒坦了,手指缝里漏一点,还不够你富贵?”
朱纯别过脸,嘴角撇了撇。
王公公见状反倒笑出了声。
这人有时贪得明目张胆,有时又洒脱得不像尘世中人,两种性子拧在一块,倒叫王公公觉得鲜活。
本来这宴席交给御膳房操办便是,可他思来想去,还是点了朱纯的名——唯有经了这人的手,他才觉得稳妥,那颗心才能落到实处。
“得了,少琢磨那些。”
王公公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这回亏不了你。
往后宫里头宴饮少不了,咱们立个章程:赏赐都归你,但御膳房那头你得打点周全。
若把帮手都得罪光了,往后可没人替你颠勺。”
听到这句准话,朱纯眉间的纹路才舒展开。
他早有准备,来时袖笼里便藏了一包卤煮,还温着。
王公公身子虽弱,却独好这一口浓油赤酱的滋味。
或许这般厚重的气味,才能让他觉着自己仍踏实地活着。
朱纯向来仔细,连这点隐秘的念想也护着——这份不着痕迹的体贴,恰是王公公最受用的。
一纸契约墨迹干透,朱纯才躬身退出门外。
此事终究只是一纸约定,待到那些东瀛使节渡海而来之日,方是他动手之时。
说到底,不过是在他们献上贡礼的当夜,为他们备一席饭食罢了。
朱纯心底对这般差事满是抵触。
虽说在自家酒楼里他能随心所欲,可此情此景,却叫他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无力。
此事若处置不当,绝非寻常小错。
这场盛大的宴席,于他而言不啻为一场严峻考验。
他再明白不过,稍有差池,便会牵累到朱元璋的颜面。
何况那岛国本非善地,朱纯从心底感到厌烦。
但自己是皇帝亲点的人选,推脱不得。
如今满朝文武对倭国了解几分,朱纯不知;可他自个儿却清清楚楚——那帮人的脾性,他太懂了。
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明面上向大明称臣纳贡,背地里却纵容浪人骚扰东南沿海。
若依朱纯的本心,何必多费唇舌,就该一举打服他们才算干净。
眼下大明水师已足够强悍,此番也是将他们打怕了才换来这趟请降。
可狗改不了吃屎,朱纯对此始终悬着一颗心。
思绪纷乱如麻,他昏昏沉沉地踏进家门,没去酒楼,径直回了宅子。
老母亲抬眼瞧见儿子神色,便知他心中压着事。
她默默走到书房外,见朱纯独坐在昏影里出神,轻声开口:
“儿啊,这是怎的了?遇上什么难处了?可是店里不顺?”
“娘,您怎么来了?”
朱纯急忙起身,搀着母亲进门坐下,又斟了杯温水递过去。
“您是有事要吩咐?”
“管家说你回来时心事重,娘来看看。”
老人温声道,“外头的事娘不懂,可你的眉头,娘还看不明白么?”
“娘,儿子的心思您最明白,您可千万别为儿子的事忧心,否则儿子心里更过意不去。”
朱纯望着眼前已过花甲的母亲,见她眉间仍锁着化不开的牵挂,不由得放软了声音,嘴角挂上一抹宽慰的笑。
“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店里几桩琐碎活计,一时想得多了些。
您放宽心,您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里透着一股故作轻松的调侃:
“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儿子这些年岂不是白闯荡了?您就安心吧,天塌不下来,您儿子更倒不了。”
话虽如此,朱纯心底却掠过一丝轻叹。
若是自己能再收敛几分锋芒,是否母亲就不必这般日夜悬心?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大明天下,能征善战者众,朝堂风云、边关烽火,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市井商人操心?即便真有祸事,也烧不到这金陵城的歌舞升平之地。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笑自己多虑——乱世或许在远方,但这里只有秦淮河的灯火和灶台间的烟火气。
知子莫若母。
老人细细端详着朱纯的神情,见他眼中那缕郁结渐渐散去,终于舒展了眉头。
“儿啊,你能放下便好。”
她缓缓起身,衣袖拂过桌角,“娘不扰你了,你自己静静。”
送母亲出了房门,朱纯立在檐下,夜风拂面,心头那团乱麻忽然松开了。
是啊,他不过是个掌勺的厨子,天下大势何须他来扛?
眼下该琢磨的,是怎样让那些漂洋过海来的外人,也尝一口大明灶火里的滋味。
若借此能将酒楼的名号传开,引得城中贵人注目,倒是条实在的路子。
只是店面终究太小了些……
朱纯转身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月光筛过叶隙,在他脚边碎成一片银斑。
没有靠山,没有倚仗,单凭一把菜刀、一双手,在这金陵城里能走多远?
他静静站着,仿佛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而灶上的汤,正咕嘟咕嘟滚着温吞的夜。
朱纯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刘师傅连夜运来的那几大桶猪下水,浓烈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揉了揉眉心——这东西做出来是人间美味,可清理起来简直是场酷刑。
两个刚招来的小学徒垂手站在旁边,眼神里透着局促。
“过来。”
朱纯挽起袖口,“今天教你们点真东西。”
两个少年凑近了些。
他们一个叫阿旺,一个叫水生,都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家里穷得连猪油渣都当宝贝。
阿旺盯着桶里那些滑腻的肠子,忽然低声说:“我娘以前也试过洗这个……搓了十几遍,煮出来还是臭的,最后只能喂狗。”
水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朱纯从柜子里拎出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又舀了粗盐和碱粉,三样东西哗啦啦倒进大盆里,像不要钱似的。
两个学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板……”
水生忍不住开口,“这、这得够一家子吃三天了。”
朱纯没停手,把一段肠子埋进粉末堆里用力揉搓:“想吃干净东西,就得先舍得下本钱。”
黏腻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动作稳而狠,仿佛在和某种顽固的污秽较劲。
第一遍搓完,浑浊的血水渗出来,玉米面染成了暗红色。
阿旺盯着那盆被糟蹋的粮食,眼皮直跳。
他想起去年冬天,妹妹饿得啃枕头里的荞麦壳,嘴角都磨破了。
现在这些金贵的玉米面却用来搓猪肠子——这世道,有些人的浪费正是另一些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看着。”
朱纯换了一盆新料,“要洗到闻不到一丝腥气,指尖搓过去是滑的,不是腻的。”
他又重复了两遍,每遍都用掉同等分量的材料。
两个少年跟着学,手在发抖,不知是心疼还是紧张。
第三遍结束时,朱纯拎起一段粉白色的肠子,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
只有淡淡的碱味和粮食的清香,那股盘踞在记忆深处的、属于贫穷和无奈的腥臭,彻底消失了。
水生忽然小声问:“老板,这法子……以后我们能用在自家吗?”
后厨里只有水流声。
朱纯把洗净的肠子挂上铁钩,一排排像玉做的风铃。”手艺教给你们了,”
他说,“怎么用,是你们自己的事。”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忽然埋头更用力地搓洗起来。
玉米面的碎屑粘在他们皴裂的手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点像细碎的金粉。
朱纯盯着水槽里那堆泛着血丝的猪肠,指尖在水流下反复搓揉着黏膜。
两个学徒缩在门边,眼神躲闪。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们来店里多久了?”
墙角传来含糊的应答。
朱纯没回头,只将一段洗净的肠子拎起来对着光。
薄透的肠壁在灯下泛出均匀的淡粉色,没有一丝杂质。”这东西便宜,”
他说,“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客人愿意花三倍价钱来这儿吃吗?”
后厨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声。
赵大成掀帘进来时,正撞见两个少年垂着脑袋的模样。
他扫了眼台面上两盆对比鲜明的肠子——一盆浑浊带血沫,一盆清亮透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老板何必亲自弄这些。”
赵大成走近,手指在干净的那盆里拨了拨,“小子们多练几回就会了。”
“练?”
朱纯擦干手,毛巾搭在架子上,“教了三遍,还当是自家灶台随便糊弄。”
他转身时目光掠过门边,两个学徒肩膀微微一颤。
赵大成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布帘落下晃动的间隙里,他压低声音:“真要赶人?”
朱纯没答话,只将脏水盆推向下水口。
哗啦一声响里,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眉头皱着,嘴角绷得紧。
这店是他从三张桌子撑起来的,每道菜的规矩都是拿招牌换的。
肠子洗不净,焖煮时那点脏器味儿就会渗进汤汁,毁了一整锅老卤。
客人尝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会觉得“差点意思”
。
而“差点意思”
的馆子,在这条街上活不过半年。
“再给一次机会。”
赵大成递过茶缸,“半大孩子,在家估计连碗都没刷过。”
朱纯接过缸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搪瓷壁。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当学徒时,师傅用竹条抽他手背的样子——洗坏一筐腰花,抽三下,夜里疼得睡不着。
现在他不打不骂,反倒让人忘了底线。
“明天起,”
他喝尽最后一口茶,“**巷子摆两张矮凳,所有内脏类食材都在那儿处理。
洗不干净的就堆他们手边,什么时候闻不到腥臊味了,什么时候进后厨。”
赵大成愣了下,随即笑出来:“让过路人都瞧见?”
“丢脸比丢饭碗强。”
朱纯掀开炖锅盖,乳白的蒸汽腾起,裹着八角茴香的厚实香气漫过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