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桌菜,朱纯确是依着每人情形细细配的。
对朱元璋,他算得上尽心尽力了。
眼下这般,也对得起他们付的银钱。
何况还有王公公那头的人情,他岂能轻忽?
不过片刻,朱纯便领着张小玉和一名伙计,将菜肴一一端上二楼雅间。
这包间平日是他琢磨菜式的地方,今日却成了招待贵客的静室。
朱纯将几碟菜肴在桌面上摆开,青白相间的菜色间点缀着酱红的肉片,热气混着香气袅袅升腾。
这间不大的厢房里此刻坐着几位客人,气氛隐约透着某种紧绷——他虽不习惯这般场合,却也只能将种种不适压进心底。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许多规矩本就陌生,更不必说那些主仆尊卑的讲究;平**只管埋头打理自己的方寸天地,把每一道菜、每一味料理得妥帖,其余人事,他向来不愿深究。
“几位尝一尝罢,菜虽简陋,倒也荤素齐全。
待会儿再温一壶酒,虽比不得宫……府里的珍藏,却也别有风味。”
他话音落下,店小二已利落地将碗筷布好。
朱纯目光扫过桌面,心下稍安——这些菜式无一不是反复琢磨、试炼所得,从选材到火候,他已尽了十分心力。
即便来客眼光再挑剔,大约也难寻出多少错处。
桌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此时睁大了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盘中餐。
他是朱允文,虽自幼长于深宫高院,受尽宠爱,却鲜少有机会踏出重重宫门。
今日若非祖父突然兴起出行,他恐怕仍困在那片金瓦红墙之中。
就连此刻坐在一旁的四叔朱棣,也是闻讯方才匆匆赶来的。
“爷爷,”
少年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这些菜式我从未见过……光是看着,便觉得饿了。”
朱允炆的目光在满桌菜肴上轻轻掠过,随即垂眼望向主位的祖父。
即便燕王朱棣就坐在不远处,这位少年依旧恪守着礼数,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位置,等待着祖父先动筷。
朱元璋打量着孙儿,心中涌起一阵宽慰。
在他眼中,诸子多不堪大用,唯有这个孙儿,能担得起大明江山的重量。
只是此刻见孙儿这般拘谨,甚至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几分未曾见过世面的局促,他不由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朱纯,略带尴尬地开口解释。
“允炆,这位是朱纯。
此处虽看似寻常,却是朕时常流连之地,滋味甚佳。
往日朕也曾召他入宫侍奉,只是那时你随你父亲在外就藩,未曾得见。
如今你既回来了,往后朕多带你来便是。”
一旁的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酸涩。
他不过比这侄儿年长几岁,可父亲待他,素来严厉有加,几时有过这般慈和温煦的神色?
朱纯已将碗碟杯箸布置停当,见状不欲多留,免得扰了这皇室祖孙三代微妙的天伦之刻。
他微微躬身:“酒菜已齐,请诸位慢用。
稍后便为陛下温酒送来。”
他正欲退下,朱元璋却屈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这声响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朱纯,”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同你说过多次,在此处用膳,不必如此拘礼。
便如你在宫中侍宴时一般自在即可。
你这些手艺,朕甚是喜爱,今日确想好好赏你。”
朱纯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
面对这位洪武皇帝,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清晰的敬畏。
那平和表象下的雷霆手段,他半点也不愿亲身领教。
他比谁都清楚,要不了多久,这位老人心底的猜忌与铁腕便会彻底显露,届时,整个大明恐怕都将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风雨之中。
朱允炆是个心地纯良的少年,这样的品性本该得到众人的赞许。
在这朝野上下,又有谁敢不遵从朱元璋的旨意行事呢?纵使朱允炆心中对那龙椅并无向往,可到头来,他还不是得端坐于高堂之上,接受百官叩拜?
“陛下这番话,可真叫臣不知如何应答了。
今日是您携皇子皇孙微服私访,臣即便蒙受圣眷,又岂敢失了礼数?您膝下的诸位殿下皆是龙凤之姿,臣夹杂其间成何体统?还望陛下莫要再让臣为难了。”
朱纯话音未落,额角已接连触地。
朱元璋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向来视朱纯如挚友,未料对方此刻仍存着这般谨小慎微的心思。
普天之下,敢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话的,除了朱纯恐怕再无二人——就连朱棣在父亲面前也从未如此放肆。
“够了,快起身罢。
瞧你这副模样,倒叫朕浑身不自在。
你是什么脾性,难道朕还不清楚?从前独处时这般拘礼便罢了,今日朕带着家眷前来,你仍是这套说辞。
朕可要提醒你,若往后还敢如此见外,休怪朕下旨封了你这酒楼。”
朱纯缓缓直起身,眸中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并未望向天子,反而将目光转向朱棣与朱允炆。
那无声的控诉早已昭然若揭,只是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两代皇室血脉,终究无法成为他的倚仗。
如今的朝堂是朱元璋一人的天地。
无论军国大事还是宫闱琐事,皆由他乾纲独断。
面对朱纯那近乎哀恳的眼神,皇帝只是眯起眼睛,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既然不愿在朕跟前待着,便退下罢。
不过朕可要提前说好,稍后若不见烤鸭呈上,朕可是要动怒的。”
望着皇帝这般近乎无赖的神态,朱纯早已习以为常。
这位开国之君从来不讲章法,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即便朱纯有心规劝圣上节制饮食,终究也是徒劳。
店内竟真养着几只活鸭,这倒出乎他的意料——看来朱棣此番还算得力,暗中留了些存货。
“成,我这就亲自给您料理,保准从头到尾经我一人之手。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碰过的碗盏,说句实在话,摆到您跟前都是糟践。”
朱纯边说边瞥向两旁捧碗持筷的太监,目光里掠过一丝淡然的讥诮。
若真存了**的心思,他又怎会如此气定神闲地立在朱元璋面前?何况他心底早打定主意要攀牢这根粗壮的大腿,自然无须多虑。
如今的大明正是蒸蒸日上之时,朝堂上下也已牢牢握在掌中,早非昔日风雨飘摇的光景。
眼下这江山远未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又有谁会贸然行刺?朱纯再清楚不过:店里每样食材皆经他亲手拣选,而朱元璋行踪向来神鬼莫测,谁也算不准他何时会出现在何处。
这般情形下,那些阴私勾当本就难有隙可乘。
纵有些许**,也不过是私怨作祟罢了——如今多少人恨不得日夜巴结这位天子,又怎会轻易动那刺杀的心思?
“您放心,这些菜我定然好好享用。”
朱元璋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朱纯叩了个头,悄声退下。
外头已是人声鼎沸,朱棣与王家俊忙得脚不沾地。
望着攒动的人影,朱纯心底浮起些许不忍——身为掌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客人们干等。
好不容易将场面稳下,他转身扎进后厨,一番锅勺翻飞、火旺油沸之后,总算让候着的众人都尝上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却有几位细心的老主顾,才尝几口便怔住了。
这滋味、这用料,分明不是眼下轻易能得的东西。
待到听说这一桌竟是朱纯亲手烹制,几人不由得互望一眼,眼底俱是压不住的惊异。
朱纯瞥见他们眼中闪过的那抹狡黠,只得暗自摇头。
待将膳房诸事安排妥当,他才转身往朱元璋的寝殿去。
朱纯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主子,骨子里最是难伺候。
表面瞧着,朱元璋用膳时从不挑拣,仿佛给什么便吃什么。
可若真有哪一处不合他心意,哪怕只是细微末节,雷霆之怒说来就来。
这脾气朱纯早年便领教过,如今身处此境,更是觉得束手。
王公公垂手立在桌边,正轻手轻脚地布菜。
即便他已是大内总管,只要皇上还在用膳,便绝无自己先退下吃饭的道理。
总要等朱元璋搁了筷子,一切安置稳当,他才能去用那碗早已凉透的残羹。
“公公,”
朱纯压低声音,“侧间给您留了份热食。
这儿有我伺候,您先去用些吧。”
王公公忙摆手,眼角余光悄悄扫过桌前端坐的身影:“使不得,陈兄弟。
您也晓得咱们主子的性子……离了人,怕是要不痛快。”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了大半辈子,怎会摸不清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平日待他固然宽厚,面子给得十足,可那**就着的性子却从不分场合。
越是亲近的人,挨骂时越是劈头盖脸,半分情面不留。
“朱纯,”
朱元璋忽然撂下银箸,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一凛,“你心疼这老家伙,朕知道。
可朕这儿还没用完呢——急什么?待会儿你单独备一桌席面,让他带回去慢慢用便是。”
话音未落,王公公与朱纯已齐齐跪倒在地。
方才他们交谈时已压得极低,万没料到仍被听去一字半句。
朱纯心中泛起苦笑:体恤故人原是常情,怎的到了这位跟前,连这份心意都显得不合时宜?
“跪什么?”
朱元璋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竟缓下来,“朕不过白嘱咐一句。
你这点心思,当朕看不明白?朕同你一样——无非是疼惜这老奴才罢了。”
王公公与朱纯缓缓从冰凉的地面上起身。
朱纯心中翻涌着对这个陈旧时代的厌憎,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无力。
若他能够立于万人之上,莫说是朱元璋,便是这满朝的显贵,在他面前也须得屏息凝神、曲意逢迎。
然而现实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次将他抽回原地,只留下满腔的憋屈与茫然。
他几乎能触摸到那层笼罩在时代之上的厚重帷幕,却不知该如何将其掀开。
好在,这番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待朱元璋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朱纯才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