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蘸墨,一栏一栏地写下自己所知的菜名。
每录完一道,纸页上便悄然显出一幅彩绘般的图像。
笔尖游走间,朱纯自己也渐渐察觉,那些关于火候、调味、手感的记忆,竟如此清晰地流淌在意识里。
待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日头已西斜。
朱纯合上册子,指腹抚过微凸的封皮,转身下楼。
他在后厨寻到徐达,将簿子递去。”瞧瞧这些,你可都做得来?”
作为酒楼里资历最深的灶上师傅,徐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翻开第一页,他目光便顿住了。
每掀过一纸,他眉间的讶异便深一分——这位年轻东家,竟藏着这般多的手艺。
整册录了五十道菜品,虽非皆出自那玄妙的系统,却无一不是朱纯亲手调弄过的滋味。
前半是各式主菜大肴,后半则缀着些点心小食:手抓饼、葱油饼、馄饨、饺子……末页甚至有几样零嘴与糕饼图样,其中生日蛋糕一类,竟绘着好几款繁复精巧的造型。
徐达一页页翻完,半晌才抬头,喉结动了动:“东家,这……这是打哪儿来的门道?若真将这些都挂上水牌,咱们这酒楼的门槛,怕是要被踩平了。”
他捏着册子边缘,声音压低了些,“眼下店里统共就我和王家俊两个能掌勺的,每日那十几道菜尚且让熟客们吃不腻,这一下子添上五十道……实在有些惊人。”
徐达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页收进怀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藏匿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抿着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固执的守护之意,似乎只要这些东西不示于人前,朱纯那跃跃欲试的心思便会自然熄灭。
然而朱纯的主意早已拿定。
他心中澄明如镜,此番决意要让这些酝酿已久的想法见得天日,为这间日益兴隆的店面添上独一无二的印记。
“你啊,”
朱纯摇头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也是见过风浪、掌得勺的人了,怎的还这般谨慎?后厨的王家俊,我已将七八分本事传给了他。
有你二人坐镇,这灶台便稳如磐石。
余下的那些门道,我自会慢慢点拨,你且宽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熙攘的景象,“如今流水一日胜过一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这其中少不了你们几位的辛劳。
这样吧,从这个月起,你与王家俊的月钱,各添十两。
你看如何?”
银钱的分量,徐达岂会不懂掂量。
况且朱纯如今已不同往日——他不再像起初那样当个甩手掌柜,而是时常留在店中,目光流转于前堂后厨之间,有意无意地引导着、栽培着。
徐达能感觉到自己手下功夫的日渐精进,每一道新琢磨出的菜式,每一份悉心记录的诀窍,都像一级坚实的台阶,托着他往更高处去。
这份知遇与传授之情,他心中感念至深。
“东家既已思虑周全,”
徐达终于松了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照办便是。”
正说着,张小玉从旁掀帘进来,见二人神色,眼中浮起好奇的光。”东家,徐大哥,你们躲在这儿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莫不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花样了?”
“没什么要紧的,”
朱纯笑着朝徐达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是得了些新点子,你们这位徐大哥却舍不得拿出来,生怕惊着了人。
我正劝他呢。
要不,你也来帮我说道说道?若连你也觉得太过出格,我便就此作罢。”
他说着,目光落回徐达身上,带着温和的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个共同的决断。
徐达目光一扫,张小玉已将朱纯那份手写菜谱摊在桌上。
她盯着纸页,嘴巴微微张开,再抬头望向朱纯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纯见状便知无需多言——单是眼前这几人的反应,已足以说明一切。
“东家,这些……当真都是您亲手拟的?”
张小玉声音有些发颤,“这也太惊人了。
我们几个方才一看,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您若是存心要震住我们,那可真办到了。”
朱纯瞧着店里伙计们一个个瞪圆眼睛的模样,心里不免觉得好笑。
自己这班人怎的如此经不住事?从前他也不是没弄出过令人咋舌的动静,次数多了,众人本该渐渐习以为常才是。
如今不过一份新菜单,竟又让他们露出这般神情。
“行了,都收收神。”
朱纯摆摆手,“这事到此为止,余下的你们自行斟酌。
该给的我都给了,至于能不能让客人买账,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夜色渐浓,食客陆续登门。
朱纯正招呼着,眼角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朱棣。
他心头一紧。
这位爷平日绝少踏足此地,上一回过来,还是陪着徐妙云一同来的。
见朱棣进门,朱纯转身便闪进了后厨。
以他如今的身份,有些事不得不防。
若真有那么一日,徐妙云当真许了他,这位殿下恐怕不会轻易作罢。
“东家,您怎么躲这儿来了?”
张小玉寻到厨房,压低声音急急道,“燕王方才点名要见您,我已将新菜单呈上去了。
您没瞧见他当时的脸色……实在教人不安。
您可得仔细想想如何应对。”
她一边絮絮说着,一边将朱纯引至侧边一间雅阁。
朱纯几乎想径直从**离去——他是真不愿与这些天家贵胄打交道。
何况此番朱棣并非独行,身侧还跟着他的侄儿,当今天子的皇孙朱允炆。
朱纯对这段往事再熟悉不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间小小食肆,竟有一日会同时迎来两位这般身份的客人。
张小玉已将他引入雅间,朱纯只得深吸一口气踏进门内。
抬眼望见朱元璋的瞬间,他心头仍不免一震。
眼下这情形,祖孙三代竟齐聚他这小小饭庄,真不知该说是机缘还是**。
“草民叩见陛下。”
“平身。”
朱元璋手里正翻着朱纯新近印制的菜牌,细细扫过一遍,才抬眼看向他。
“你这册子上列的菜色,应当都能做得出来吧?稍后便挑几样你的拿手菜呈上。
朕看这红烧肉、水晶虾仁、挂炉烤鸭颇佳,其余再配两样素菜便是。”
朱纯深知朱元璋嗜肉,可今日店里的烤鸭早已售罄——午市生意太旺,连预留的份例都卖尽了。
张小玉在一旁悄悄向他递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
朱纯望向朱元璋,躬身开口:
“陛下明鉴,小店烤鸭向来需提前预订。
眼下这时辰,实在无法凭空变出一只来。
不若由草民为您备几样合口的菜肴?皇孙与燕王的口味,草民也略知一二,定会安排妥当。”
朱元璋其实清楚朱纯店里的规矩。
他时常差遣宫人悄悄来买烤鸭带回宫中,朱纯虽不知最终入口的是谁,但平日出入宫闱,他对朱元璋的饮食偏好早已摸出几分门道。
这些细节,实是朱纯当初应召入宫掌勺前便立下的约定。
如今皇上年岁渐长,已过花甲,再不能如年轻时那般纵口腹之欲。
近来太医频频禀报,高血压等症候渐显,一群御医终日围着他斟酌调理,偏偏这位天子又难忌口。
朱纯只得用这般方式,在庖厨之间为他守住几分安康。
朱纯抬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没接他关于家事的絮叨。
天子家事,外人哪里插得上话?那位若真打定主意要做什么,这世上又有谁能拦得住。
“闲话少说。”
朱纯转身朝后厨走去,“时辰差不多了,该预备膳食了。
你们留神伺候着,别出岔子。”
他心下清楚,那位陛下的起居时辰向来精准,此刻正是用膳的点儿。
到了后厨,却见徐达已快手快脚炒好了一盘青蔬,正欲端出。
“主子,这菜……”
“糊涂!”
朱纯压低声音,截住他的话头,“今日来的是谁?是天颜!莫说这菜式需得我亲手调理,便是洗切备料的环节,也容不得半分假手他人。
万一有个闪失,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徐达闻言,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他方才确实未曾深想,虽则那位贵人已是店中常客,往日也都是朱纯亲力亲为,但其中关窍,竟未细究到如此地步。
此刻被点醒,才恍然惊觉其中千钧重量。
“是小的思虑不周……”
徐达喉头有些发干,“主子顾虑得是。
往后这等事,绝不敢再僭越。
我给您打下手。”
朱纯不再多言,只瞥了一眼外间朱棣的方向,便沉下心来,净手操刀。
此番料理,关乎的已非银钱盈亏,而是身家性命。
在这世道里,安稳活着,比什么都紧要。
无论在哪个世道,这几个人都关系着他往后的生计。
若能伺候妥当,往后在大明朝的地界上,他自能行走无碍;可若是稍有差池,任他有通天的能耐,在这皇权压顶的年月里,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直到如今,他才算真切明白了这个道理。
“掌柜的,您打算给他们备些什么菜?”
伙计凑近低声问,“方才我瞧见他们拿着您给的菜谱,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是想点些合心意的。”
“他们?”
朱纯手上没停,只淡淡一笑,“在这儿,从来是我做什么,他们便吃什么。
想随意点菜?他们还没那个分量。”
他边说边将备好的食材拢到一旁。
这地方不比别处,想吃顿顺心的本就不易,何况这几位各自身子状况不同,总得依着情形调养。
此番马皇后未随行,反倒省去不少麻烦——那位的身子早已是药石罔效,宫里太医们尚且束手无策,他朱纯可不愿去接这烫手山芋。
再说了,这些人心里各自揣着算盘,不如就让他们安安分分吃他安排的菜式。
他今日备得也不多,一桌十道,几人动几筷子便够。
朱允炆与朱棣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尤其朱棣长年随朱元璋征战,体魄强健,食量自然不小,朱允炆亦不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