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候着的张小玉见他眉眼含笑地出来,便知这一席菜定然备受称许。
她来馆中已一月有余,对飘香馆的菜色早已熟悉。
从前只当掌柜的手艺便是顶好的了,如今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家这位不常露面的东家,才是真藏不露的高人。
后厨里,王家俊正忙得团团转。
伺候那些舌头刁钻的客人他或许力有不逮,但应付寻常食客的胃口,倒还游刃有余。
朱纯悄步走进来,立在灶边静静看着。
王家俊的刀工利落,翻炒颠勺也透着一股熟练劲儿,只是火候的拿捏、某些细节的处理上,终究欠了些分寸。
朱纯默默瞧着,将他每一处疏漏都记在了心里。
日头渐渐偏西,午市的喧嚣终于平息下来。
店里的存菜已所剩无几。
倘若赵大强再不能把新鲜的食材运回来,飘香菜馆今晚恐怕就得熄火歇灶了。
而此时,南京城外的田埂上,赵大强正急得额角冒汗。
往日里,自有相熟的农户按时将地里刚摘的菜蔬、塘中现捞的活鱼送到馆子里来。
双方本是立了契的,长久合作,从无差池。
这回却不知在哪个环节被人暗中摆了一道,硬生生断了供应。
赵大强心里火烧火燎——天香绝味居在南京城里是数得着的招牌,能与他们搭上线,对农户来说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怪的是,他接连跑了好几家,对方一听见“飘香菜馆”
的名头,竟都纷纷摇头,连话也不肯多说。
他又寻到一处农舍。
院墙里,菜畦整齐,青翠的菜叶长得正好,恰是他急需的品类。
赵大强上前叩了叩门。
“谁呀?”
里头传来妇人的应答。
“打扰了,我是城里饭馆采办的。
请问您家这菜……卖不卖?”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应声开门,见了他便点头:“卖的,地里的菜本就是预备挑去市集。
您是哪家馆子?若要得多,我们也能直接送去。”
赵大强心中一宽,忙道:“那再好不过!我们是城里飘香绝味居的,每日少说也要百来斤……”
话音未落,屋里猛地传出一声苍老的喝止:
“媳妇!叫那人走!咱家的菜,宁可烂在地里,也绝不卖给他家!”
赵大强怔在原地,心头一阵发沉。
这已是今日第几回被这般硬生生拒之门外了?他定了定神,朝着屋内扬声道:
“老人家,能否请您出来说几句话?晚辈实在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可谈的。
像你们这种黑了心的商人,我们家的菜宁可烂在地里,也绝不会卖给你们半棵。”
屋内苍老的嗓音先传了出来,随即,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老人颤巍巍地迈出了门槛。
方才说话的三十来岁女人搬了把旧木椅,重重地搁在自家门前的泥地上。
赵大强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干采购这些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以往在城里菜市,他总能挑到最新鲜水灵的货,各家摊主也都客客气气。
飘香楼对食材向来挑剔,宁肯多付钱,也要头一茬的鲜货。
这小村离城最近,村民常挑菜进城贩卖,原本与飘香楼签了长约的供货户就在这村里,赵大强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老伯,您听我一句,”
赵大强耐着性子解释,“飘香楼收咱们村的菜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没出过岔子。
这回突然断了供,里头肯定有误会,我就是想来问个明白。”
他说着便想往院里走。
老人却陡然拔高了声音,枯瘦的手臂拦在门前:“走!赶紧走!我们家这菜,烂成泥也不卖给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赵大强心头火起,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一路问过来,村里好几户都是这般态度,仿佛约好了似的。
看来,飘香楼这是被人背后捅了刀子。
正一筹莫展时,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朱纯匆匆赶来了。
他在飘香楼忙完午市的灶台,本要指点徒弟王家俊几道手艺——他这人,做菜认真,**弟也从不藏私。
可一瞧后厨余下的菜蔬已见底,若再不补上,晚市恐怕开不了张。
问了赵大强的去向,他便立刻寻了过来。
刚进村口,就看见赵大强垂着头,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正要转身离开。
赵大强面色灰败地站在菜摊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朱纯穿过集市熙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
朱纯走近了问道。
赵大强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东家……”
他喉咙发紧,“还是不成。
咱们去下一家看看吧。”
朱纯没接话,目光扫过摊位上蔫黄的菜叶。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供货问题,而是有人刻意设了绊子。
他拍了拍赵大强的肩:“带路,去村里。”
他们没有去找签约的那户菜农,而是径直敲响了村长家的木门。
老村长正在院里编竹筐,见着朱纯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篾条起身相迎。
朱纯开门见山,将契约条款与今日断供的事说了个明白。
竹椅吱呀作响,老村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竟有这事?”
他摘下老花镜,“刘二那孩子当初签契时,全村都替他高兴。
走,我领你们去问个清楚。”
三人穿过青石板路,来到村东头一处院落。
篱笆墙内,原本该郁郁葱葱的菜畦此刻只剩零星几株残苗,泥土上留着新鲜的车辙印。
“刘二在家不?”
老村长扬声喊道。
堂屋门帘一掀,黝黑汉子探出身来。
见到赵大强时,他脸色骤变,粗着嗓子吼道:“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混账话!”
老村长跺了跺拐杖,“陈老板亲自来了,你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
刘二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他避开朱纯审视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菜园里的收成自从与绝味飘香菜馆搭上线,早已让刘二赚足了银钱。
可一想起前次进城送菜时险些叫人打折了腿,那番警告至今仍像根刺扎在心里,叫他再不敢往城里踏半步。
“村长,我也是**得走投无路啊!”
刘二抹着泪,声音发颤,“您也清楚,咱全村都指望这几畦菜过日子。
我家里原本和他们签了契的,可上回……上回我进城,差点连命都送在半道上。”
朱纯站在一旁,心中却浮起疑云。
他的绝味飘香菜馆在南京城里虽有名气,却从未做过欺行霸市、伤人毁约的勾当。
这回不知是谁,竟将主意打到他头上。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二,只见对方眼神飘忽,言辞闪烁,分明藏着未尽之言。
“刘二,话既说到这份上,”
朱纯缓缓开口,“我倒要问问,你家里那些菜——不往我这儿送,又去了哪儿?园子如今空了大半,菜总不能凭空消失。
今**若不说清,我便只好告上官府,这违约的赔偿,只怕你担不起。”
村长拄着拐杖,往刘二家的菜园望了几眼。
土垄稀疏,秧苗零落,确实不像还有收成的样子。
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沉闷。
刘二额上渗出冷汗,终于垂下脑袋:“村长……我说实话。
是南京城里另一家酒楼,非要收我家的菜。
他们……他们势力大,我惹不起,只能偷偷送去。
那边放了狠话,绝不准我们再供菜给绝味飘香菜馆,我实在没法子,回来才和乡亲们那样交代……”
朱纯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在南京经营这些年,处处谨慎,不愿生事,却仍有人将算盘打到他头上。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
“赵大强,”
他转头吩咐,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去报官。
既然有人觉得我朱纯好欺,那我便让他们明白,断了我的路,要付出什么代价。”
刘二呆住了,他望向村长,又看向朱纯,脸上血色尽褪。
他万万没料到,朱纯竟会毫不留情,直接要见官。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哪里还敢硬撑?
刘二急得额头冒汗,声音都打了颤:“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不供菜罢了,你竟要去报官?”
他背地里与人签了死契,若真闹到官府,赔钱事小,只怕背后那人也饶不了他。
虽有人撑腰,这等风险他却万万不敢担。
“你擅自毁约,倒不许我报官?”
对方不依不饶,“今日若不交代是谁指使,休怪我翻脸。”
刘二重重叹了口气。
这生意做得亏心,可想起那人滔天的势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垂着头嗫嚅:“我说、我说便是……是街尾那家天香居。”
“天香居。”
赵大强凑近朱纯,压低嗓音:“怕是咱们对头那帮人。”
朱纯默然颔首。
既已问出主使,朱纯便不再紧逼。”罢了,既然你说了,你我契约就此作废。
但我的损失,你总该赔。”
听说不报官,刘二刚松口气,一听赔偿又苦了脸——他哪拿得出那么多银钱?
一直在旁观望的村长这时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陈老板,您看……换一家成不成?我家也种了不少新鲜菜蔬,品质绝不差。”
朱纯在村长家中看过,那些菜确实水灵。
此行为的是寻个稳妥货源,并非与人斗气。
如今既知背后是谁,又有了新路子,再纠缠一个小角色也无益。
“也好,”
朱纯转向村长,“那便与您立契。
日后每日我会派人送订单来,您按量供应即可。
价钱必从优,只是品质须得始终如一。”
村长喜出望外。
他家五亩地全栽了菜,往日总得挑担进城零卖,赶上晴好价高便能多挣些,若遇连雨滞销,只能眼睁睁看着菜烂在地里。
如今有了固定销处,好比旱苗逢雨,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店里事务向来由赵大强打理,朱纯轻轻点头,余下的便交给他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