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疯子却摇头:“不对吧,这条巷子住的可都是大商贾或官老爷。”
杨俊才挺了挺脊背:“有何不对?咱们东家便是大商贾。”
高疯子撇撇嘴:“这儿宅子的主人我个个认得,你说是哪一户?”
杨俊才一愣:“眼下……还不确切。”
“那总该晓得你东家名讳吧?”
杨俊才抿唇未答,身后有个伙计快嘴接道:“朱纯,陈东家,怎的了?”
高疯子顿时笑出声来。
这一带压根没有叫朱纯的业主,你们准是弄错了地方。
杨俊才眉头一拧:“弄错?绝无可能!”
高疯子抱起胳膊:“怎就不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不,不是可能,是定然。”
杨俊才哪肯信他:“休要胡言,你空口白牙便说定然?”
高疯子嘿嘿一笑:“你当我平日在这街上转悠是做什么的?”
杨俊才怔了怔:“……那你是做什么的?”
高疯子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又朝身后那群人扬了扬下巴。
“这条街归咱们照看。”
杨俊才顿时懂了。
眼前这帮人是附近富户凑钱雇来巡街的。
这一带住的非富即贵,难免被四处游荡的江湖人惦记,于是几家合起来请人定时巡查,图个安稳。
搁在后世,他们大约就是守门的保安。
杨俊才嗤笑一声:“我管你们是谁。
咱们东家就住这儿,任谁也改不了。”
高疯子咧开嘴乐了:“成啊,那咱们就等着瞧。”
他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弟兄们,都在这儿候着,等他们东家来!”
他那伙人齐声应和,个个摆出看热闹的架势。
杨俊才这边几个伙计却有些发慌。
“东家真住这儿吗?”
“会不会弄错了?”
“可东家明明说的就是通湖路啊……”
“是不是东家记岔了?”
杨俊才抬手一压:“都别瞎猜,东家从不会说错。”
伙计们这才噤了声。
高疯子斜眼瞥来:“要不是,趁早滚蛋,别让我再瞧见你们。”
虽说高疯子和杨俊才早年曾在一处做过事,如今他却半点旧情不念。
自打穿上这身巡街的衣裳,他便觉着自己高了一等,自然瞧不上杨俊才这伙人了。
杨俊才只冷冷一笑,懒得接话。
他年纪虽轻,却沉得住气,就这么与高疯子一伙静静对峙着。
这时,街口又传来车轮辘辘的声响。
杨俊才转头望去,脸上顿时一亮——正是朱纯的马车。
车里坐着朱纯、冯秀梅与阿香三人。
马车驶到近前,朱纯撩帘瞥了高疯子等人一眼,问道:“小杨,这几位是?”
杨俊才忙答:“是这条街上的巡护。”
朱纯“嗯”
了一声,朝高疯子那边随意道:“有劳诸位。”
高疯子与同伴互相递了个眼色。
这人就是杨俊才的东家?瞧着倒像个斯文清贵的公子哥。
杨俊才问:“东家,府上是哪一间?我让伙计们把车赶过去。”
朱纯抬手一指街尾:“右手边最尽头那户。”
杨俊才望过去,离得不远。
高疯子却怔住了——那宅子可不小,是整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院,紧邻秦淮河岸,堪称一等一的豪邸。
寻常人哪住得起这样的地方!
高疯子猛然记起,那宅院的主人分明是沈秋沈老板,眼前这位却是个陌生面孔。
他急忙喝住正欲离开的杨俊才一行:“且慢!”
杨俊才勒住缰绳,侧身望来:“还有何事?”
朱纯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有事同我讲便是。”
“这宅子是沈老板的产业,”
高疯子指着门墙,声音里透着固执,“你并非沈老板,怎会是此处东家?”
朱纯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沈老板已将宅院转予我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潭,高疯子与同伴们顿时怔在原地,半晌未能回神。
杨俊才与伙计们相视而笑,扬鞭催动马车,轱辘声里透着几分轻快。
高疯子等人再不敢阻拦,既知朱纯是宅院新主,便如同他们的衣食父母,哪还敢有半分冒犯。
马车缓缓前行,阿香倚在车栏边,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高耸的院墙。
方才那番对峙让她隐约觉出,这位朱纯绝非寻常人物。
再看这条长街,户户门庭深阔,气象森严,她在乡间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冯秀梅亦是心潮起伏。
儿子虽提过置办宅院,她却未曾料到竟是这般光景。
眼前景象早已超出她半生想象——这样的深宅大院,她连梦里都不曾踏足过。
待马车停稳,众人仰头望去,两扇乌木大门巍然矗立,厚重得仿佛一座小山。
门扉之高、之阔,竟让人觉得若力气稍弱,怕是推它不开。
“冯姨,”
阿香轻声惊叹,“门这般气派,里头该有多大的天地呀?”
冯秀梅含笑点头,心头暖意漫涌。
两名伙计合力才将大门缓缓推开。
朱纯温声道:“娘,先进去吧,我领你们大致走走。”
冯秀梅应了声,与阿香相携而入。
朱纯转身对杨俊才等人道:“有劳各位弟兄了。”
众人连忙回应:
“东家客气了,咱们不累!”
“这是分内的事,应当的!”
“您放心,保管安排得妥妥当当!”
朱纯朝杨俊才微微颔首。
杨俊才当即挺直腰板,目光炯炯,那神情仿佛纵是刀山火海也愿往前闯。
朱纯这才转身进门,引着母亲与阿香往深处走去。
二人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冯秀梅与阿香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恍若踏入另一方天地。
“这院子……竟这般开阔。”
冯秀梅喃喃道。
“是啊,”
阿香踮脚远望,“简直望不到尽头呢。”
冯秀梅的目光越过廊檐,望向远处那片粼粼波光。”阿香你瞧,那儿竟有一汪活水。”
“可不是嘛,夏日在这儿摇扇纳凉,怕是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朱纯站在月洞门边,瞧着母亲眼底的惊叹,唇角浮起笑意。
这院子到底合了她的心意。
冯秀梅仍觉着脚下青砖有些不真实,指尖拂过冰凉的太湖石,又追问了一遍:“阳儿,这真是咱们的产业?”
“娘,地契都收在您箱笼里了,”
朱纯声音里带着温厚的笃定,“往后风吹雨打,都有这片屋檐护着咱们。”
这话像蜜渍的梅子化在心头,冯秀梅忽然觉得身子轻快起来。
她不过四十出头,此刻欢喜涌上来,竟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了两圈,裙裾扫过石阶上新落的槐花。
阿香跟在后头,眼睛忙得不知该往哪儿搁。
她刚从田埂边过来,何曾见过这般气象——村里首富的青瓦大院叠上三回,怕也抵不过此处一角亭台。
不,便是县衙门的朱漆大门,站到这儿只怕也要显得局促了。
两人绕过九曲水榭,冯秀梅忽然攥住阿香的手腕:“这池子深得泛墨色,瞧着叫人心里发慌。”
“您快别说不吉利的,”
阿香扶着她往后退了半步,“您瞧这青石栏杆,砌得比腰还高呢。”
转过假山,冯秀梅又望见六角攒尖的凉亭,眼睛倏地亮了:“在那儿绣花定是极好的,光线足,又有穿堂风。”
“往后这些活儿哪还用您动手,”
阿香抿嘴笑,“我虽粗笨,针线还是使得的。”
她早先那点去留的犹豫,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这般门第,莫说做丫鬟,就是在角门里听差都是福分。
阿香悄悄掐了掐手心,疼的,不是梦。
朱纯引着二人踏入正厅时,连呼吸声都显得空落落的。
十二扇紫檀屏风错落立着,将轩阔空间隔出几重天地,便是摆上三五桌宴席也绰绰有余。
多宝阁上陈设着青釉胆瓶、鎏金香兽,每样物事都透着官宦人家的气度。
“娘在这儿歇歇脚,”
朱纯扶冯秀梅坐在透雕麒麟纹的扶手椅上,“外头行李安置得差不多了,我去盯着些。”
冯秀梅替他理了理襟口:“仔细别磕碰着。”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工夫,”
朱纯朗声笑着跨出门槛,“还能累着不成?”
待那袭青衫消失在影壁后,阿香已走到东墙边的花梨木茶案前。
红泥小炉煨着银炭,一套粉彩缠枝莲茶具映着窗棂透进的天光。
“给您沏盏君山银针吧?”
她揭开锡罐闻了闻香。
冯秀梅摆手:“且放着吧,眼下不渴。”
阿香仍旧提起铜壶烫了杯盏。
她得让主母快些习惯——从今往后,这些琐碎事都不该再沾那双手了。
阿香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这样大的府邸,绝不可能只用一个丫鬟。
少说也得添上七八个仆役,才勉强能将宅子内外支应起来。
她得好好表现,留下来,当上管事的那个。
见阿香这般执着,冯秀梅便不再多言。
她坐在太师椅中,望着窗外如画的景致,心头说不出的舒畅。
儿子朱纯这样有出息,转眼便让她成了体面的夫人。
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恍惚惚的。
不过无妨,既然已经住进这大宅,她冯秀梅自有的是时日慢慢习惯。
往后儿子娶个高门大户的姑娘做媳妇,总不会再被人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
朱纯走到门前,杨俊才几人已搬完了第一车物什,正忙着搬第二车,手脚很是利落。
朱纯笑道:“弟兄们辛苦了,晚些请大伙喝酒吃肉。”
几个伙计连同杨俊才在内,纷纷推辞起来:
“东家别客气,咱们不累。”
“就是搭把手的事,不值当。”
“给您帮忙是应当的,哪还能要东家破费。”
朱纯不由笑了。
这帮伙计倒是憨厚得很。
他如今有个习惯,便是绝不让老实人吃亏。
等忙完了,不仅要好好摆一桌酒菜,工钱也得额外多给些。
朱纯思忖片刻,先让他们继续忙着,自己则往酒楼那边去看看情形。
他慢悠悠踱着步子往回走,并不着急。
忽然瞥见街边几家铺子已挂起了红灯笼。
是快到什么节令了么?
朱纯恍然——原是中秋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