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嫂嗤笑一声:“这话我可不信,说得也太没边了。”
王大婶也摇头:“真要挣那么多,还能到现在都说不上亲?谁信呐。”
冯秀梅急得拔高了嗓门:“我儿子连酒楼都开起来了,还买不起宅子?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越抬越高,竟在巷口争执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一个年轻身影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正是冯秀梅的儿子朱纯。
“瞧,我儿子回来了!”
冯秀梅像见了救星,赶忙迎上去。
李大嫂和王大婶却站在原地没动,只交头接耳嘀咕着。
“别说,秀梅家这小子模样还算周正。”
李大嫂眯眼打量着。
“也就那样吧。”
王大婶不以为然,“想娶个好媳妇,光有模样可不够。”
“那是自然,总得有钱有宅子,还得是气派的大宅院才行。”
王大婶眼珠转了转,扯了扯李大嫂的袖子:“走,咱们过去瞧瞧虚实。”
“有什么好瞧的?秀梅方才那些话,能当真么?”
李大嫂压低声音,“真要开了酒楼,还能住在这片?前阵子不还听说她儿子只是在街边摆摊么。”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挪步凑了过去——街坊间的热闹,谁不爱看呢。
“哥,回来啦。”
朱纯朝李大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虽与那几位邻里妇人往来不多,倒也彼此认得面孔。
王婶子先开了口:“今儿回来得这样迟,事务想必繁重?”
朱纯只淡淡一笑:“日日如此,算不得什么。”
王婶子目光往冯秀梅身上一溜,又问道:“前些时候听秀梅提起,你是在外头经营……是酒楼罢?”
朱纯点头:“正是,新张不久。”
王婶子与李嫂相视一愣,面上都浮出讶异之色。
冯秀梅将下巴微微一抬,神情里透出几分“早同你们说过”
的矜持。
李嫂紧跟着问:“是了是了,秀梅前日还说起你们要置办宅院的事?”
朱纯坦然道:“宅子其实已经定下了。”
这话一出,四周骤然静了。
连冯秀梅也睁大了眼睛。
“已经买了?阳儿,这话当真?你先前怎未提过?”
朱纯笑意温润:“娘,是真的。
就在秦淮河岸,景致颇佳,住着也舒畅。
前两日才办妥,杂事缠身,未来得及告知您。”
冯秀梅倒抽一口气:“秦、秦淮河边?那儿不都是富贵人家的宅邸么?”
朱纯语气平常:“自然,沿岸皆是高门大院。”
“那……咱们的也是大宅?”
“当然。
过两日挑个吉时,便可搬过去了。”
一旁王婶子与李嫂早已听得怔住。
冯秀梅这儿子,不声不响竟已在秦淮河畔置了产业。
那可是顶好的地段,非金玉满堂之家不能居。
朱纯心下明了,却不多言,只携了母亲便要转身。
冯秀梅背脊挺得笔直,朝两位邻人颔首:“改日再叙。”
“哎,好、好……”
“慢走啊……”
望着母子二人远去的背影,王婶子与李嫂再难平静。
王婶子压低嗓音:“你瞧他们这话……可信么?”
李嫂喃喃:“谁晓得呢……不如再探听探听。”
“还探听什么?”
“我家有个侄女,正到说亲的年纪,若能……”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我外甥女也待字闺中,或许能与秀梅家结个缘……”
“这可不成,要说亲也得先紧着我侄女来,你家那位且往后排排。”
“哪有这般道理?凭什么就得让你家为先?”
次日,朱纯去了衙门。
他与沈秋一道,办理宅邸交割的文书。
说是手续,倒也并不繁杂。
在官署主簿处录毕交易文书,一切便算落定。
沈秋将宅院的房契与地契双手递到朱纯面前,过程平顺得近乎乏味,连堂前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也未多颤一下。
二人并肩步出衙门青石阶,沿长街缓行。
话语间竟颇为投契。
朱纯往日与此世巨贾往来不多,更少遇见沈秋这般谈吐间自有书卷气的商贾——世人或称之为“儒商”
。
他心底确乎生出几分结交之意,往后或可向其请教些门道。
“沈老板——”
朱纯方启唇,便被沈秋含笑截断:“唤我沈兄便好。”
朱纯从善如流地笑了:“那沈兄也莫再称什么老板,叫我陈兄便是。”
沈秋朗笑出声,手掌在朱纯肩头轻拍两记:“正合我意。”
“沈兄可愿移步寒舍小酌?也尝尝敝酒楼几样粗浅菜式。”
朱纯邀道。
沈秋神色恳切:“陈兄盛情,本不当推却。
只是今日实在另有琐务缠身,改日必当专程赴绝味楼,与陈兄畅叙尽欢。”
言罢,他端正揖了一礼。
朱纯连忙还礼。
目送那道青衫背影转入巷陌,他暗忖此人确是可交之辈。
接着便是迁居诸事了。
朱纯先去了一趟那方刚过契的宅院。
本欲细细查验各处可有倾颓待修之处,未料只绕了半进院落便止了步——园庭深深,廊庑曲折,独自一人竟一时探不尽。
***
翌日,朱纯将郭三郎唤至东家书房。
如今的郭三郎气象已大不同往日,面色红润,身形魁伟,腰背挺得如松似柏。
他麾下专司外送的人手已逾百数,且仍在增募——此是朱纯的授意。
往后这队伍不止承应绝味楼与本家飘香馆的差事,更预备接揽城中其他酒楼的委托。
郭三郎对朱纯早已心悦诚服,便是此刻命他提刀往前冲也绝无二话。
“东家有何吩咐?”
“劳你寻几位弟兄,”
朱纯道,“帮我搬个家。”
郭三郎一怔:“莫不是……酒楼要迁址?”
朱纯失笑摆手:“想岔了,是我自家换处宅子。”
郭三郎“嗐”
了一声,胸膛拍得闷响:“包在我身上。”
不出半日,他便召来七八个精干汉子,并两架青篷马车,静候调遣。
朱纯掂量着人手,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他稍作思量,叫上了杨俊才。
郭三郎得留在酒楼照看外送的伙计,脱不开身。
杨俊才那年轻人脑筋活络,办事也仔细。
新宅院总得有人张罗收拾、归置和清扫,让杨俊才去盯着正合适。
杨俊才一听东家要让他帮忙搬家,顿时来了劲头。
这可是东家信得过自己啊。
他当即又表了一番决心,说道:“东家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管半点岔子都不会有。”
朱纯听得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成了,踏实干活就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将酒楼里的事安排妥当,朱纯便领着人往旧居去了。
旧居虽不算宽敞,但要搬走的东西却不少。
都是年月里一点点攒下来的。
除了日常用的衣物细软,还有好几口极大的木箱也得一并运走。
另有几个柜子,冯秀梅的意思也是要带走。
算了,就依她吧,谁让她是当娘的呢。
若按朱纯自己的想法,简直是拎个包袱就能住进去。
带上几身换洗衣裳便够了。
冯秀梅找了个帮手,名叫阿春,算是同乡。
阿春为人实在,勤快肯干,也不怕吃苦。
朱纯不是总说要给她找个丫鬟吗,冯秀梅想着先让阿春来试一段日子。
看看她是否做得惯,若是顺手,就把她留下来当丫鬟使唤。
阿春心里有些犹豫,她来南京城原是想找份工做的。
当丫鬟也不是不行,可总得寻个像样的大户人家才好。
不过冯秀梅待她亲切,她便打算先做几天,瞧瞧情形再说。
这天正是阿春头一回来,正赶上搬家。
她就跟着冯秀梅一道收拾打包。
阿春好奇地问:“冯姨,咱们这是要搬到哪里去呀?”
冯秀梅答道:“阳儿说是处大宅子。”
阿春听了微微一怔,大宅子,能有多大呢。
不过想来总该比现在住的这旧屋要大些吧,不然也不必兴师动众地搬家了。
阿春又说:“搬家得找几个帮工吧?光咱俩可搬不动。”
冯秀梅说:“不妨事,阳儿去张罗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喇喇进来好些人,把阿春吓了一跳。
定神看去,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朱纯。
朱纯开口道:“娘,你们不用忙了,让这些弟兄们来吧。”
冯秀梅应了一声,拉着阿春让到一旁。
阿春心里暗暗惊讶,也不知朱纯从哪儿找来这些人,个个瞧着结实有力。
这些人手脚麻利得很,一边吆喝着号子一边搬抬。
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格外干练勤快。
来人正是杨俊才。
朱纯站在一旁并未插手,任由杨俊才调度指挥。
“刚子,过来搭把手。”
“三顺,你去搬那边那件,这儿不用你忙。”
“二胡,把角落那堆挪开,挡着道了。”
不过片刻,两架马车已被装得满满当当。
朱纯扬了扬手:“你们先拉着车到宅子门前候着,我稍作收拾便来。”
杨俊才应下,领着众人牵马驱车离去。
朱纯早已将大致方位告知杨俊才,由他们径直寻去即可。
他自己则还需整理几样要紧物事——房契地契、银票账册,还有收在匣中的金锭,皆需随身带着。
杨俊才一行人穿过中庆大街,拐进通湖路,往前行了百来步便停住脚。
他们并不清楚东家朱纯的新宅究竟是哪一户,只得在此等候。
正闲谈间,路那头走来几人。
当中有个与杨俊才相熟的,远远便嚷开了:“哟,这不是杨三儿吗?在这儿杵着干啥呢?”
杨三儿是杨俊才打小被叫惯的乳名。
招呼他的那人名叫高疯子,早先也在酒楼做过伙计。
不过朱纯盘下酒楼前,高疯子已另寻了去处,再未回头。
瞧他如今衣衫鲜亮、体面光鲜,倒似个阔绰门户的打扮。
杨俊才本不愿与他多话,只随口敷衍几句。
高疯子斜眼打量着车马:“这是替谁搬家伙?”
杨俊才道:“咱们东家。”
“嗬,你们东家住这头?”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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