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柜子上的中继手机还在执拗地微弱震动,屏幕中央那点猩红色的“联名申请人:沈兴远”三个字,像是一把拉了满扣的强弩,逼得人眼皮发酸。
“霍总,车备好了。但老宅那边传话过来,沈叔昨天半夜就跪在佛堂里烧林清辞当年的手稿,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过。他根本没出过老宅的大门。”
许跃低低的声音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压下来,手里那张刚扯出来的实体探视单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走。”
霍砚修拉开门走出来,重新换了一件衣服。烂掉的皮肉和布料粗暴地黏在一起,拉扯出针扎一样的剧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迅速扣上了外套的最后一枚扣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昏睡的沈岁晚。她空荡荡的右袖静静垂着,脸上还带着高烧刚退下去的潮红。他没惊动她,右手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沈兴远明明活生生地在京城老宅里忏悔,那这重刑犯监狱的监控大网上,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份顶着他名字的实时联名申请?
隔天一早,防弹红旗车发了疯一样撞破西郊病院山脚下的积水。
京城初夏的雨刚歇,柏油马路被刚出来的太阳晒得直冒白汽,那股子黏腻的潮热劲儿顺着车窗缝往里钻。霍砚修坐在后座上,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盒被雨水泡烂的烟,一下一下地扣着。他那只废掉的左臂就那么软绵绵地垂在裤腿边,像是一截挂在衣服里的死木头。
真是讽刺,半个月前他还能在公海单手压住微冲的后坐力,现在,他连扯一下安全带都得折腾出满头的冷汗。
“霍总,到了。西郊精神托管病院特刑区。”许跃踩下刹车,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哑。
这里的空气冷得像个停尸房。穿过那道厚达半米的电控铁栅栏门时,扑面而来的也是一股子约束带的臭味和陈年霉气。
霍砚修是一个人进去的。
探视室里点着一盏惨白得发青的日光灯,连个电风扇都没有。防弹玻璃后面,那个半个月前刚在放弃文件上按下血手印的顾大少,正无精打采地陷在约束椅里。
顾霆深瘦得几乎脱了形。那身条纹病服挂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个麻袋。他的双手手关节被霍砚修用军刀一寸寸挑断了,这会儿只有一根脏兮兮的白绷带把右臂固定在胸前。
但他看见霍砚修的那一秒,那双装疯卖傻了数年的浑浊眼珠子,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清明。
“呵,霍少主。看你这副缺胳膊少腿的样儿,拆迁工作搞得挺彻底啊?”顾霆深歪着头,对着话筒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有沙子在砂纸上磨。
霍砚修没接他的茬。他连坐都没坐,右手猛地抬起,将那份印着红色报错代码的探视单,“啪”地一声狠狠砸在了防弹玻璃上。
那三个瘦金体手写字——沈兴远,正对着顾霆深的眼睛。
“你他妈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沈叔人就在沈家老宅里跪着,谁替他上系统签的这个名字?”霍砚修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头压抑到极致的孤狼。
顾霆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他那张枯槁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喉咙深处炸了开来。
“哈哈哈哈!沈兴远!沈兴远他就算在老宅里把膝盖跪烂了,这字也必须算在他头上!哈哈哈哈!”
顾霆深笑得整个人都在约束椅里剧烈地前后摇晃,胸前那根白绷带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由于笑得太用力,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最后啪嗒一声,死死砸在病服最上面那颗泛着铜绿的扣子上。
“你他妈笑够了没有?”霍砚修的右手死死扣在防弹玻璃的边缘,指甲盖在大理石台面上抠出刺耳的“吱呀”声。
“笑够?老子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好笑过!”顾霆深猛地收住笑声,整个人突然往前一凑,那张满是污垢和胡茬的脸几乎贴在了防弹玻璃上,死死盯着霍砚修,“霍砚修,你以为你们赢了?你以为把长房物理清洗了,把秦家连根拔了,老子在精神病院给你们签了字,这内陆的陆地上就能风平浪静了?”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用你那颗进了水的脑子想想,沈兴远虽然丢了实权,但他作为林清辞的合法配偶,他的底层密钥一直连着京城的大盘。那重刑犯监狱的系统,为什么会通过他的联名申请?嗯?”
霍砚修的眼皮狠狠一跳。
“算了,看在大家都是残废的份上,老子不逗你玩了。”顾霆深有些费劲地动了动脖子,眼神落在霍砚修垂着的左肩上,语气里多了一抹病态的亢奋:
“这个申请,根本不是他手动提交的。那是十七年前,我那个死鬼老爹作为信托的初始搭建者,在内陆最高金融监管系统的无期死档里,留下的最后一枚‘影子密钥’。顾老头当年把我、你、还有沈兴远的名字,全部打包绑定成了信托解冻的第一触发源。”
“顾老头?”
“对,就是那个到死都在算计别人的老畜生。”顾霆深提起到自己的父亲,眼里没有半点温度,“今天早上,长房在海外自毁的消息传回内陆,秦家倒台。按照十七年前底仓的清算规则,长房一死,林清辞当年被抢走的国内药厂实业,就自动进入了‘返还继承’流程。”
顾霆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有些艰难地蹭了蹭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