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前一天,谢父让助理把回访行程表送到我房间。

    纸上写得很漂亮。

    山区资助学生家庭回访。

    公益影像采集。??????????????

    谢氏教育基金阶段成果展示。

    我看完最后一行,把行程表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谢父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次回去,你配合一下。”

    我点头。

    他又说:“你养母那边,提前说清楚。不要让她在镜头前乱说。”

    我抬头。

    谢父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好听,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老人家没见过这种场面,容易紧张。”

    我拿出手机。

    【她不老。】

    谢父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她少说。”

    我关掉手机。

    这次不是谢家带我回山里。

    是我终于可以回去看温岚。

    谢晚晚却在出发当天穿了一身浅色运动装,坐进了车里。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棠棠,你不会介意吧?我也想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谢明砚坐在副驾驶。??????????????

    “晚晚想给那边的孩子捐点书。”

    陆承泽也在后面那辆车里。

    他最近很少和我说话。

    自从竞赛陷害那次之后,他看谢晚晚的眼神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笃定。

    可他还是来了。

    因为谢晚晚说,她害怕山路。

    车开出上城后,路越来越窄。

    谢晚晚一开始还兴致很高,拿着手机拍窗外。

    开到盘山路时,她脸色白了。

    谢母坐在她身边,一直给她递水。

    “要不前面休息一下?”

    谢晚晚摇摇头。

    “没事,妈。我只是没想到棠棠以前每天走的路这么远。”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难怪棠棠这么能吃苦。”

    我靠着车窗,没回。

    她很会说话。

    夸我一句,顺手把我钉回山里。

    下午三点,车停在村口。

    村里小孩先围了上来。??????????????

    谢家的车太显眼,黑亮亮的车身停在泥路边,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铁。

    我刚下车,就看见温岚站在老槐树下。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干净的青菜。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棠棠。”

    我鼻尖一酸,几步跑过去。

    温岚张开手,把我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皂角和草药的味道。

    那一瞬,我这几个月攥在胸口的东西才终于松了一点。

    谢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她脸色很难看。

    不是生气。

    像是突然明白了,有些拥抱不是她想给就能补回来的。

    温岚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还疼吗?”

    我摇头。

    她立刻低头看我的喉咙。

    “嗓子呢?”

    我拿出手机。

    【好多了。】??????????????

    温岚看着那三个字,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还不说话。

    她只是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

    “回来就好。”

    谢父带着助理和摄影师进村。

    村主任已经等在路边,笑得很热情。

    “谢总,辛苦辛苦。这几年多亏你们资助孩子。”

    谢父很自然地伸出手。

    “应该的。”

    温岚听见“资助”两个字,手指微微一僵。

    我握紧她。

    谢晚晚走过来,笑得温柔。

    “温阿姨好,我是晚晚。”

    温岚看她一眼。

    “你好。”

    她语气很淡。

    谢晚晚像是没察觉,低头看温岚手里的菜。

    “阿姨,这就是你们平时吃的吗?好天然啊。”

    旁边几个学生笑起来。

    温岚没有理会,把菜放进竹篮。??????????????

    “屋里坐吧。”

    老屋很小。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窗台边放着几盆野花。

    谢家的摄影师一进门,就开始找角度。

    谢晚晚站在我的旧书桌前,拿起桌上一本泛黄的笔记。

    “棠棠以前这么爱学习啊。”

    她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字写得好认真。”

    我伸手拿回来。

    她却像没站稳,手肘碰到旁边的木箱。

    木箱盖子掉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只旧药瓶滚到谢明砚脚边。

    温岚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捡。

    谢晚晚捂住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去帮忙,手指却碰到一枚旧铜书签。

    书签很旧,上面刻着半个“温”字,边缘磨得发亮。

    谢晚晚拿起来。

    “这个好漂亮,是古董吗?”

    温岚伸手。??????????????

    “给我。”

    谢晚晚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手一抖,书签掉在地上。

    铜片磕在青砖上,发出很脆的一声。

    温岚弯腰去捡。

    谢晚晚却先一步踩住了。

    不是很重。

    可我看见温岚的手停住了。

    谢晚晚低头,像刚发现一样。

    “哎呀,对不起。”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她。

    她没站稳,后退撞到桌角,脸色瞬间白了。

    “棠棠!”

    谢明砚立刻冲过来,扶住谢晚晚。

    “你干什么?”

    陆承泽也站起来。

    谢母吓得脸都白了。

    “棠棠,你怎么能动手?”

    我蹲下,把那枚铜书签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进温岚掌心。

    温岚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谢晚晚哭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忙。”

    谢明砚冷冷看着我。

    “道歉。”

    我没动。

    他语气更重。

    “谢棠,道歉。”

    温岚忽然把我拉到身后。

    她个子不算高,背也因为常年劳作有些薄,可那一刻,她站得很稳。

    “该道歉的人不是棠棠。”

    谢明砚皱眉。

    “温阿姨,晚晚已经说了不是故意的。”

    温岚看向他。

    “不是故意,就能踩着别人的东西不抬脚?”

    屋里安静下来。

    谢晚晚哭声停了一下。

    谢母脸色有点难堪。

    谢父在门口站着,终于开口。

    “温女士,孩子之间一点小误会,不用上纲上线。”

    温岚抬眼看他。

    “谢先生,我家棠棠也是孩子。”??????????????

    谢父被噎住。

    我站在温岚身后,看着她握紧那枚书签。

    她的手有茧,掌心却很干净。

    那枚旧铜书签躺在她手里,像一块从过去掉出来的碎片。

    谢晚晚还在哭。

    谢明砚护着她,陆承泽站在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我。

    晚上,谢家人住在村委安排的民宿。

    我留在老屋。

    温岚给我煮了青菜面。

    我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吃。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我吃完半碗,才低声问:“他们对你好不好?”

    我低头打字。

    【给钱,给学籍,给竞赛资源。】

    温岚看完,眼睛更红。

    “我问的不是这些。”

    我手指停住。

    灶膛里的火轻轻响。

    很久后,我打: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温岚笑了一下。

    “我不怕留在这里。”

    她从木箱里拿出那枚铜书签,擦干净,又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

    上面是年轻时的她,穿着白色衬衣,站在一栋很气派的楼前。

    她身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只露出半张脸。

    “我以前好像不叫温岚。”

    她说得很轻。

    “村里人救我的时候,我身上只有这个,还有这张照片。后来我想不起别的,就按书签上的字给自己取了姓。”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被水泡过的字。

    温氏科教基金。

    我呼吸一顿。

    省赛资料里,主办方名单第三个,就是温氏科教基金。

    我把照片拍下来,又拍了那枚书签。

    温岚按住我的手。

    “棠棠,我不是想找什么富贵。”

    我抬头看她。

    她摸了摸我的头。

    “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为了我太辛苦。”??????????????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

    不辛苦。

    那天夜里,我躺在旧床上,把照片发给冯老师。

    我问:

    【老师,您认识温氏科教基金的人吗?】

    窗外山风吹过。

    院里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走出去的路,不只是谢家给的。

    也许温岚自己,也有一条被人抢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