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谢家司机把车停在医院后门。
谢父没有来。
谢母来了,谢明砚也来了。
谢晚晚坐在车后排,脸上戴着口罩,眼睛红红的,像是这几天受伤的人是她。
谢母扶我上车时,小心翼翼叫我。
“棠棠。”
我停了一下,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
【阿姨,谢谢。】
谢母的手僵在半空。
谢明砚皱眉。
“妈,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你别逼她。”
这话像是在护我。??????????????
可他看我的眼神很硬。
像我伤了谢母,而不是他们先把我推远。
车里一路安静。
谢晚晚靠在谢母肩上,轻声说:“妈,姐姐是不是以后都不会记得我们了?”
谢母眼睛又红了。
“医生说还要观察。”
谢明砚看向我。
“谢棠,你如果记得什么,最好早点说。装傻对谁都没好处。”
我抬头看他。
谢晚晚立刻坐直。
“哥哥,你别这样,她刚出院。”
我低头打字,把手机递过去。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母眼泪一下掉下来。
“没有。”
她说得太快,像怕晚一秒,我就真信了。
我又打:
【如果麻烦,我可以回山里。】
谢父原本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终于抬眼。
“你现在回去,学籍怎么办?”??????????????
他说完,意识到语气太冷,又补了一句。
“你身体还没好,先住下。”
我点头。
谢晚晚咬了咬唇。
车开进谢家别墅区时,门卫朝车里弯腰。
我隔着玻璃看外面的花园。
修得很整齐。
每一棵树都像被规定好了该长成什么样。
和山里的树不一样。
山里的树长得野,风一吹,枝叶乱晃,能把天都撑开。
谢家大门打开。
佣人站成两排。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阿姨看见我,神色有点复杂。
谢母拉着我的手,像是想带我往楼上走。
管家却先开口。
“太太,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谢母愣了一下。
“哪间?”
管家看向谢晚晚,又看向我。
“一楼东侧那间。”??????????????
谢晚晚眼圈立刻红了。
“妈,我可以把我的房间让出来。”
谢明砚脸色沉下来。
“晚晚,你身体也不好,不用总是委屈自己。”
他说完,看向我。
“谢棠刚来,住一楼方便。”
一楼东侧。
我跟着管家过去。
门推开,里面干净,窄,靠墙一张小床,一张旧书桌,窗户外面正对着后院杂物间。
房间里有淡淡的樟脑味。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以前住家阿姨休息的地方。
谢母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这怎么能住人?”
管家低下头。
“先生说,先暂时安排在这里。”
谢晚晚小声说:“要不还是住我隔壁吧,姐姐刚回来,住这里会不会……”
“她不是刚回来。”
谢明砚打断她。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改口。
“她只是暂时住在谢家养伤。”??????????????
谢母看向他。
谢明砚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妈,外面已经有人知道家里多了个女孩。爸说过,暂时不要节外生枝。”
谢母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我走进房间,把行李袋放在床边。
谢母急忙跟进来。
“棠棠,你要是不喜欢这里,阿姨再给你换。”
我拿出手机。
【不用,这里很好。】
谢母怔住。
我又打了一行。
【我是资助生,住这里很合适。】
房间里彻底安静。
谢明砚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谢晚晚低着头,嘴角几乎压不住。
可谢母的眼泪又掉下来。
“不是这样的。”
她伸手想碰我。
我退后半步。
不是很明显,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母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手机转向她。
【阿姨,我想整理东西。】
谢母站了很久,最后被谢晚晚扶出去。
门合上。
我打开行李袋。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竞赛书,一条深灰色围巾,还有温岚塞给我的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三千二百块钱。
都是她攒下来的。
我把钱拿出来,又放回去。
谢家给我的东西,我可以拿。
温岚给我的,我一分都舍不得动。
晚上,佣人来敲门。
“谢小姐,太太让你下去吃饭。”
她喊完,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
“谢棠小姐。”
我打开门。
客厅里,谢家一家人已经坐好。
长桌很大,水晶灯很亮。
我被安排在最末端的位置。??????????????
谢晚晚坐在谢母身边,碗里堆满了菜。
谢明砚坐在她另一边,正在给她拆蟹。
谢父看见我坐下,说:“明天先让家教来测一下你的水平,再安排入学。”
我点头。
谢母夹了一块鱼到我碗里。
“棠棠,你小时候最爱吃鱼。”
谢晚晚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碗边。
我看着那块鱼。
鱼刺挑得很干净。
如果是三天前,我也许会因为这块鱼难过很久。
可现在,我只拿起手机打字。
【阿姨,我现在不记得了。】
谢母脸色白了。
谢父皱眉。
“吃饭。”
谢明砚把蟹肉放进谢晚晚碗里。
“晚晚,别愣着。”
谢晚晚勉强笑了笑。
“谢谢哥哥。”
她夹起蟹肉,像是不经意地说:“姐姐在山里是不是没吃过这些?不习惯也正常。以后住久了,就知道家里人都很好。”??????????????
我慢慢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我不是姐姐。】
谢晚晚一愣。
我继续打。
【我只是谢家资助的学生。】
谢母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声音很轻,却让整张桌子都停了。
谢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再只是审视。
还有一点警告。
我低头吃饭。
鱼肉很嫩。
可惜没有温岚做的酸汤鱼好吃。
那天夜里,我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整理课本。
门被敲响。
谢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
他把卡放在桌上。
“买学习用品和衣服,不够再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动。??????????????
谢父又说:“你是谢家资助的学生,既然住进来,谢家不会亏待你。”
我点头,在纸上写:
【谢谢叔叔。】
谢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我抬头,眼神茫然。
他没再问。
门关上后,我拿起银行卡。
跳板第二块。
第二天,家教来了。
是上城一中退休的数学老师,姓冯。
谢父让他给我做基础测试。
谢晚晚也坐在旁边。
她说:“爸爸,我也想陪棠棠一起测。万一她不会,我还能帮她。”
谢父点头。
谢明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这话,脸色缓了些。
“晚晚一直懂事。”
我拿过卷子。
冯老师看了一眼时间。
“两小时。”??????????????
谢晚晚写得很快。
她不是不会,只是太习惯被人夸,每写几道题就会抬头看一眼谢母。
我没有抬头。
一个半小时后,我把卷子交了。
冯老师原本没太在意。
看完第一面,他坐直了。
看完第二面,他拿起红笔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谢晚晚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冯老师批完最后一题,抬头看我。
“你以前参加过竞赛?”
我点头。
他翻了翻卷子。
“基础很好。不是普通好,是被压着没系统训练的好。”
谢父终于从手机里抬头。
“能进上城一中吗?”
冯老师笑了笑。
“进普通班太可惜了。要是学校愿意收,最好往竞赛班试试。”
谢晚晚脸色彻底变了。
谢母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谢父看我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
我拿起手机。
【我可以读书吗?】
谢父很快说:“当然。”
我又打:
【资助生也可以进竞赛班吗?】
客厅里安静了。
冯老师不懂谢家的沉默,只笑着说:“只要成绩够,当然可以。”
我低头,轻轻按灭手机屏幕。
这句话真好。
只要成绩够。
不需要亲生。
也不需要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