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看她,房间里只剩下念一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砚舟缓缓转过身。

    走到念一面前。

    念一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哭声一滞,肩膀缩了缩,却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几滴泪渍。

    沈砚舟盘起手臂,抱在胸前。

    他个子高,这样站着,更显得居高临下。

    他垂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小小一团的身影。

    头发散下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腮边。

    还死死捂着手,指缝里能看见肿起的红痕。

    可怜,是真的可怜。也可气。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错哪儿了吗?”

    她慢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大哥。

    大哥只是看着她,眼神像两口古井,望不到底。

    她好半天才发出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我……我不该……跟明玉一起……看赵大伯笑话……”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

    心里那点残留的不服气,让她说不出“不该捉弄长辈”这样的话。

    她只是“看”了,又没动手。

    而且……赵大伯是活该。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念一在他的注视下,压力倍增,眼泪又涌了上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肿痛的掌心边缘,不吭声了。

    沈砚舟看了她片刻,抬手指向书房一角,那里靠墙立着一个高大的红木书架,旁边有一小片空着的墙壁。

    “去那儿,面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错在哪儿,完整说出来,什么时候停。”

    念一愕然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面壁?

    像小孩子一样?她都多大了!

    心里那股委屈和逆反瞬间又冲了上来……

    大哥太坏了!打完手心还不够,还要这样罚她!他怎么这样………!

    她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站着不动,用沉默抗议。

    沈砚舟也不催,就那么盘着手臂站着,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那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掌心一阵阵抽痛,提醒着她刚才的惩罚。

    眼前是大哥的身影。

    念一心里交战,委屈、愤怒、害怕……

    但也不想……是不敢让大哥更生气的念头。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极不情愿地,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蹭到了角落。面对着冰冷雪白的墙壁,她甚至能闻到墙面上淡淡的气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太丢人了。

    大哥真是……坏透了。

    沈砚舟依旧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对着墙壁、微微发抖的、单薄背影。

    她站不直,肩膀垮着,脑袋耷拉着,浑身写满了不情愿和委屈。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她偶尔飞快地抹一下眼泪。

    墙上的自鸣钟,咔哒,咔哒,走得缓慢而清晰。

    不过两三分钟。

    他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走到她身后。

    念一听到脚步声靠近,身体瞬间绷紧,以为大哥还要罚她,或者训她。

    一只温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念一浑身一颤。

    沈砚舟将她转了过来。

    她被迫仰起脸,泪眼朦胧中,看到大哥近在咫尺的脸。

    “过来。”

    他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书桌旁。

    他自己在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然后,微微用力,让她面对自己站着。

    她垂着头,不敢看他,只盯着他深灰色长衫上精致的盘扣。

    心跳得很快,不知道大哥又要做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摊开在他面前。

    那只小手,原本白皙细嫩,此刻掌心通红一片,高高肿起三道清晰的棱子,边缘已经有些发紫。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揉着。

    冰触碰到火辣的伤处,念一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又想缩手。

    “别动。” 沈砚舟低声道,手上动作没停,试图化开淤血。“疼也得揉开,不然明天更肿,更疼。”

    “知道大哥为什么生气吗?” 他忽然开口。

    念一抽噎着,小声说:“因为……我跟明玉看赵大伯笑话……丢了家里的脸……”

    “这是一方面。”

    他抬起眼,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脸。

    “对长辈,无论其品性如何,该有的礼数和敬畏,不能丢。这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为你心里那杆秤。今日你觉得他古板可恶,便可伙同他人设计看他出丑,他日若遇到更让你不喜之人,是否就能做出更出格之事?底线一旦破了,再想守住,就难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掌心的边缘。

    “大哥罚你,不是罚你跟朋友玩,也不是罚你有自己的想法。是罚你行事没了分寸,忘了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对错。赵守业为人如何,自有公论,自有他的因果。但你不该,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去‘惩罚’他,更不该以此为乐。明白吗?”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是因为赵大伯是好人,而是因为她不该用这种方式。

    她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明白了。”

    “还有,” 沈砚舟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严肃,“今日在书房,大哥训你,你顶嘴。说大哥‘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骂你’。这话,对吗?”

    念一脸一热,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不对……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

    “哥哥或许有时严厉,管你管得多。”

    “但大哥从未想过要害你。外面的事,复杂得很,人心也难测。大哥只盼你能平安喜乐,明辨是非,知进退,懂分寸。有些事,你现在不懂,或许觉得大哥不近人情。但大哥宁愿你现在怨我,也不想你日后行差踏错,受人欺负。”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得严肃又……疲惫。

    大哥身体还没好全,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麻烦事,还要操心她和二哥……

    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了,大哥……我以后听话,不顶嘴了……呜……”

    他擦去她腮边滚落的泪珠。

    “好了,不哭了。手还疼得厉害吗?”

    “好……好点了……” 念一抽噎着回答。

    沈砚舟又揉了几下,才松开手。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他用指尖剜了一些,仔细地、均匀地涂抹在她红肿的掌心。

    “这药膏化瘀消肿好,晚上让吴妈再给你涂一次。” 他一边涂,一边嘱咐。

    “嗯。” 念一乖乖应着。

    涂好了药,沈砚舟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摇了摇头。

    他扬声唤道:“吴妈。”

    一直守在门外的吴妈立刻应声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盆热水,搭着干净毛巾,显然早有准备。

    看到念一红肿的眼睛和手心,吴妈要心疼死了,却没多问。

    “伺候小姐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安神的汤,热一碗来。” 沈砚舟吩咐。

    “是,先生。” 吴妈连忙上前,拧了热毛巾,小心地给念一擦脸。

    念一安静地由着吴妈收拾。

    沈砚舟坐在椅子里,看着吴妈轻柔的动作,又看了看念一,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缓和地问:“那个赵明玉……你们很谈得来?”

    念一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从毛巾后面露出一双红肿却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大哥,见他似乎没有不悦,才小声说:“嗯……明玉她……人很好,很活泼,对我也好。就是……就是胆子太大了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为朋友辩解:“其实……明玉她不是坏心。她就是……被她大伯管得太严了,心里憋着气。她大伯对她可凶了,动不动就说要请家法,还当众训她……”

    沈砚舟听着,没打断,只是神色平静。

    念一见大哥没生气,胆子大了点,继续说道:“而且……今天的事,主意是她想的,人也是她安排的,我就……就跟着看了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看。但明玉她……她其实挺可怜的,她爹娘都不怎么管她,就她大伯整天盯着她,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沈砚舟看着妹妹急于为朋友分辩的样子。

    这丫头,自己刚挨了打,倒替别人操起心来了。

    心思单纯,也重情义。

    也罢,那赵明玉虽然行事出格,但观其言行,倒不像有坏心。

    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他也不想过多干涉,只要念一心里有分寸就好。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也要看品性。”

    “赵小姐性子跳脱,你若与她投缘,来往可以。但需记住,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因为她是朋友,就盲从。今日之事,便是教训。”

    “我知道了,哥哥。” 念一连忙点头。

    “嗯。” 沈砚舟不再多说,对吴妈道,“带小姐回房休息吧。汤喝了就睡,别多想。”

    “是。” 吴妈扶起念一,轻声说,“小姐,咱们回房。”

    “大哥……”

    “你也早点休息。”

    “……嗯。”

    念一这才转身,跟着吴妈回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吴妈伺候她喝了安神汤,又给她受伤的左手掌心重新薄薄涂了一层药膏,用布松松地包了一下,免得蹭到被子上。

    “小姐,快睡吧,什么都别想了。先生也是为了你好。” 吴妈柔声劝道。

    “嗯,吴妈你也去睡吧,我没事了。” 念一小声说。

    吴妈又叮嘱了几句,才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点清辉。

    念一躺在被褥里,却毫无睡意。

    左手掌心一阵阵闷痛,提醒着她今晚发生的一切。

    心里难受。

    挨这么重的打,还是被大哥打。

    那种滋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哥虽然打了她,罚了她,可后来……他给她揉手了。

    大哥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那么不近人情。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教她,在护着她。

    掌心还在疼。

    心里也还沉甸甸的。

    但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迷迷糊糊中,她想着,以后见到明玉,该怎么说呢?还要不要做朋友?大哥的话,她得好好想想。

    窗外,夜色正浓。

    书房的那盏灯,不知又亮了多久,才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