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和窗下河水潺潺的流淌声。
念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白天打了针,又哭闹了一场,耗尽了精力,从午后一直昏昏沉沉睡到晚上。
吴妈来喂她吃了药,喝了点粥,她又迷迷糊糊睡去。
可睡得太多了,到了这万籁俱寂的后半夜,睡意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上已经不痒了,红肿也消退了大半,只有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些浅浅的红印和抓痕。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
茸茸在她枕边蜷成一团,睡得正熟,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念一轻轻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
她想叫吴妈。
可吴妈年纪大了,这几天照顾她也累坏了,这会儿肯定睡得正沉。
她不想打扰。
那……去找二哥?二哥应该睡着了……
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地板冰凉,她打了个寒噤,摸索着披上搭在床边的羊毛披肩,又抱起一个软软的枕头。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廊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尽头楼梯拐角处留了一盏夜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她踮着脚,抱着枕头,先走到沈怀安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二哥细微鼾声——果然睡得很沉。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大哥的房间走去。
大哥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更大。
她走到门口,正要像刚才那样侧耳听一听,却意外地发现,门缝底下,竟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大哥还没睡?
大哥在忙吗?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因为白天被她气到了?
“叩、叩。”
“进来。”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书桌上的台灯,光线被调到最暗,暖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书桌周围一小片区域。
沈砚舟果然还没睡,他穿着绸缎睡袍,靠坐在宽大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就着那点微光看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落在门口那个抱着枕头、披着披肩、赤着脚、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的少女身上。
“一一?怎么起来了?不舒服?”
她抱着枕头,往前挪了两步,声音细细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我……睡不着……”
沈砚舟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到她白天受的罪。
“过来。”
念一立刻抱着枕头,快步走了过去,在床沿边停下。
离得近了,能看清大哥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和倦色。
“身上还痒吗?” 沈砚舟问,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
“不痒了。” 念一摇摇头,声音更小了,“就是……睡不着。白天睡太多了。” 偷偷抬眼看了看大哥,又迅速垂下,小声补充,“我……我不是故意吵你……”
沈砚舟没说话,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上。
“鞋呢?”
“在……在房里,忘了穿。” 念一小声说,脚趾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
沈砚舟叹了口气,掀开自己身侧被子的一角,拍了拍:“上来,地上凉。”
“发什么呆?” 沈砚舟见她不动。
“不是睡不着?”
念一这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枕头,小心翼翼地爬上宽大的床铺,在沈砚舟拍过的位置躺下,尽量贴着床沿,离大哥远远的,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还把被子拉得高高的,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偷偷瞟着旁边的大哥。
沈砚舟看着她这副紧张又乖巧的样子,有些想笑。
他重新靠回床头,却没有再拿文件,只是侧过身,手肘支着枕头,掌心托着侧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蜷缩在旁边、像只警惕小猫的妹妹。
“真不痒了?”
“嗯,真不痒了。” 念一用力点头。
“那哭什么?”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泛红的眼角。
“我……我没哭。” 念一嘴硬,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没哭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 沈砚舟语气平平,却带着调侃。
“就是没哭……” 念一声音闷闷的,小声嘟囔,“就是……就是心里慌,睡不着……”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还怕打针?”
念一身体僵了一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出息。”
“我就是怕嘛……” 念一忍不住小声反驳,带着点委屈的控诉,“可疼了……”
“有多疼?比得上你踹我那脚疼?” 沈砚舟忽然道。
念一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哥,脸颊瞬间爆红,结结巴巴:“我……我……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太害怕了……你的腿……还疼吗?”
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去看他的腿,被沈砚舟伸手按住了肩膀。
“行了,逗你的。”
沈砚舟看着她急得眼泪又要出来的样子,眼底那丝笑意终于明显了些,“早没事了。你那一脚,还没茸茸挠人疼。”
念一看着他似乎真的不在意的样子,又听他拿自己和茸茸比,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小声说:“那……那也很疼的。大哥,你别生气。”
“生气?” 沈砚舟挑了挑眉,“我生什么气?跟个生病吓坏了的小丫头生气?”
大哥没有怪她,还知道她是“生病吓坏了”。
“以后还乱踢人不?” 沈砚舟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教导的意味。
“不踢了。” 念一连忙摇头,保证道,“以后打针……我、我尽量忍着。”
“不是尽量,是必须。” 沈砚舟纠正。
“你是沈家的小姐,不是三岁孩童。害怕可以有,但不能失了体统,更不能伤人。记住了?”
“记住了。” 念一乖乖应下。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她偷偷转动眼珠,看了看大哥。
“哥,” 她忽然小声开口,“你也睡不着吗?”
“嗯,看会儿东西。” 沈砚舟应道。
“看什么?是……上海那边的事吗?” 念一试探着问。她知道大哥虽然“病”着,但从未真正闲下来。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念一也识趣地不再问。她知道那些事情复杂,不是她能懂的。她只是忽然觉得,大哥好像总是很晚睡,要操心很多事。家里的事,码头的事,外面的事,还有……她和二哥的事。
“哥,”
“你累不累?”
沈砚舟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才淡淡答道:“还好。”
“哦。” 念一应了一声,眼皮开始有些发沉。
她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又往大哥那边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地嘟囔:“那你也早点睡……别看了……对眼睛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暖黄的灯光下,少女的睡颜纯净无邪,仿佛白日里那些病痛、恐惧、哭闹都不曾存在。
“睡吧。” 他低语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轻轻起身,小心地没有惊动她,下床走到书桌边,关掉了那盏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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