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徐承安,宁雾沉默地站在路边。
天空彻底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很快便化作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笼罩整片园区。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像是浇在了她的心上,冷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
事到如今,诸多矛盾根源始终绕不开谢琮澜。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去往两人曾经的婚房。
冒着滂沱大雨驱车抵达小区,浑身带着湿气推开别墅大门。
屋内灯火通明,客厅里并没有看见谢琮澜,反倒撞见了谢凛洲。
他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抬眼看来,见到宁雾的瞬间,眼中立刻浮起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他放下游戏手柄,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刺耳:“哟,活不下去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淋得一身狼狈,这是专程跑回来摇尾乞怜,求我哥收留你?”
他字字句句都带着羞辱。
宁雾站在玄关,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心底一片冰凉。
她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连一丝惊诧都没有。
从前她身为谢家儿媳,念着一家人的情分,对这个年纪尚小的弟弟百般照拂,生活起居、学业琐事,能帮的她从来没有推辞过。
可即便如此,谢凛洲自始至终偏向宁悦,平日里没少出言挤兑她。
如今她和谢琮澜关系破裂,又接连闹出诸多风波,这位被宠坏的少爷,自然更不会给她半分好脸色。
昔日所有的善意与付出,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无比荒唐。
她掏心掏肺的善待,终究是全都喂了狗。
“我没功夫和你废话,我找谢琮澜。”宁雾语气冷淡。
谢凛洲闻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走到她面前,眉宇间满是盛气凌人。
“我哥不在,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门口碍眼。”
他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宁雾,“反正你也走不了,外面雨这么大。”
“既然进了门,那就做点事吧,去厨房给我做顿饭。”
他全然将宁雾当成了家里使唤的保姆,态度轻慢又刻薄。
宁雾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压抑的情绪在胸腔里不断堆积,钝痛一阵阵传来。
见她不答话,谢凛洲更是变本加厉:“我听说你最近手头不太宽裕,到处都需要用钱?”
“正好,你去厨房给我做一顿饭,我给你一万块。”
宁雾沉眉。
谢凛洲,“别摆出这副脸色。”
他微微扬起下巴,“让你留下来给我做饭,已经算是看得起你了。”
“平日里想靠近我、想为我做事的人多了去了,寻常人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你可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一万块,一顿饭。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轻视,践踏,羞辱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谢凛洲眼里,她昔日谢家主母的身份早已不值一提。
如今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用金钱就能打发的可怜人。
屋内空气沉闷压抑,,
宁雾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曾真心对待这个家的每一个人,换来的却是一次次排挤,刁难与践踏。
谢凛洲见她始终沉默,只当她是默认了,不耐烦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厨房。”
“别等我发脾气,到时候你脸上更不好看。”
宁雾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
“你搞清楚,我不是供你随意使唤的保姆,更轮不到你来对我发号施令。”
“收起你这套颐指气使的做派,别拿着浅薄的优越感肆意辱人。”
“当年我念着情面对你诸多照拂,不是让你如今蹬鼻子上脸、仗势欺人的,一万块想买我低头做饭,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谢凛洲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一向隐忍的宁雾会突然这般强硬地回击。
他愣了几秒,随即攥紧了拳头,少年心性里的蛮横彻底暴露出来。
“你装什么清高?现在落到这般境地,还敢跟我摆架子?在这个家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这房子我名义上仍是主人之一,倒是你,不过是寄住在这儿的晚辈。”
宁雾往前半步,气场丝毫不弱,“论身份轮辈分,都还轮不到你来指使我,不想自讨没趣,就安分一点。”
她早已受够了这一家人的轻慢与践踏。
一味退让换不来半点尊重,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谢凛洲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
他从小被宠到大,向来只有他训斥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直白地驳斥。
他梗着脖,“主人?我哥心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家早晚都跟你没关系,我让你做饭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我再来重申一次,我不会听你的命令,也不会为你做任何事。”
她懒得再和他多做纠缠。
原本是想来找谢琮澜问个明白,可眼下看着谢凛洲这副模样。
就算见到对方,多半也只是徒增难堪。
谢凛洲撇着嘴冷哼:“我哥有事外出了,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就算赖在这里也没用。”
宁雾闻言,转身就走了。
宁雾刚踏出别墅玄关,小腹处熟悉的钝痛骤然加剧。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燥热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扶住一旁冰冷的墙体,指尖抵着墙面,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
连日来为了靶向药临床试验反复检查,熬夜核对实验数据,再加上刚才情绪几番剧烈起伏。
又在大雨中奔波受寒,本就孱弱的身体终于发出了强烈的预警信号。
她咬紧了下唇,清楚这绝非普通的疲惫不适。
此前为了暂时压制癌细胞活性,延缓病灶扩散。
她一直在配合医院做保守化疗,药物副作用本就潜藏在身体里,
过敏反应是主治医生李深反复提醒过的高危风险。
起初只是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小虫在皮下游走。
宁雾强撑着站直身体,打算立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先找地方休整。
可不过短短数秒,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脖颈、手臂、腰腹、四肢,每一寸皮肤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红疹连片凸起,又红又肿,视觉上触目惊心。
钻心的瘙痒混杂着药物带来的灼痛感,层层叠加,折磨得她头皮发麻。
她抬手想要抓挠手臂,指尖触到凸起的红疹时,才惊觉情况远比预想中严重。
化疗药物引发的急性过敏反应发作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人缓冲的余地。
很快,她胸腔开始发紧,气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变得急促又困难。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闷痛,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宁雾撑在墙壁上的手臂渐渐脱力,身体顺着冰凉的墙面缓缓下滑,最终瘫坐在别墅门外的台阶上。
她意识还保持着清醒,可身体已经彻底不受控制,连抬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别墅内的谢凛洲原本还堵在客厅门口,憋着一肚子火气,想着等宁雾再开口就继续出言讥讽。
他隔着落地窗往外瞥了一眼,本想看看对方狼狈淋雨的模样解气。
可这一眼,瞬间让他脸上的嚣张与嘲弄凝固得无影无踪。
只见方才还和他据理力争的宁雾,软软地瘫坐在台阶上。
整个人蜷缩着,艰难地喘息,姿态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谢凛洲今年不过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高中生,平日里再骄纵跋扈,也只是仗着家世肆意耍脾气。
他从未亲眼见过有人突发急症,陷入如此凶险的境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脏砰砰狂跳。
不会是又在装病博同情吧?
可是这个样子根本就不像是装的。
他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宁雾现在状况极差,绝不是装模作样。
慌乱之中,谢凛洲再也顾不上之前的矛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手忙脚乱地拉开房门。
他蹲下身试探着喊了两声:“喂,你怎么样?”
宁雾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涣散,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艰难。
看到她这副模样,谢凛洲吓得六神无主。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搀扶,又怕碰伤对方身上成片的红疹,一时间进退两难。
慌乱思索片刻,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哥哥谢琮澜。
这座别墅是谢琮澜的住处,眼下出了急事,唯一能做主,能立刻安排救治的人只有他。
谢凛洲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哥,你快回来!出事了!”电话一接通,谢凛洲便扯着嗓子大喊,“宁雾在别墅门外突然发病了。”
“浑身长满红疹子,喘不上气,看样子特别严重,你赶紧回来送她去医院,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语速极快,将眼前的危急状况一股脑说了出来。
而此刻的谢琮澜,正身处市中心一处高档江景公寓。
这里是宁悦平日里常住的地方。
公寓内装修精致温暖,和外面暴雨倾盆的阴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