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车队的大巴准时出现在打卡点东边的地平线上。
陈哲远第一个看到那辆白色大巴,从沙地上蹦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回去了,昨天推车推的,两条腿像灌了铅。
赵一凡从车里下来,看了一眼大巴,又看了一眼陈哲远:“站不起来?”
“能站,就是有点酸。”
“那你坐地上干嘛?欣赏风景?”
“我在感受沙漠的早晨!”
文唐杰从另一边走过来,他眯着眼看了看大巴,然后转头看林澈。
“老细,车队的车来了。”
林澈已经站在27号车旁边了,手指沿着线束的保护套摸了一遍。
文唐杰凑过来:“怎么样?”
“保护套上有新的磨损痕迹,但没磨穿。”
“那正赛前要不要换?”
“回去让工程师看一下,该换就换。”
大巴停在两台车旁边,车门打开,后勤主管第一个跳下来,他看了看两台车,又看了看四个人,目光在陈哲远沾满沙子的赛车服上停了一秒。
“都活着?”
陈哲远有气无力:“活着。”
“那就上车,工程师会把车拉回去。”
林澈把27号车的钥匙交给一个工程师,交代了一句:“悬架传感器线束有磨损,帮我检查一下。”
工程师点头,钻进了驾驶舱。
四个人上了大巴,陈哲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头一歪就闭上了眼。
赵一凡坐在他旁边,拿出平板开始整理昨天的数据。
文唐杰坐在林澈旁边,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本子,翻了翻,开始往上面写东西。
林澈看了一眼,是手绘的地形图。
“这是昨天那段软沙区的沙面硬度分布,我根据方向盘震动的变化大致画了一下。”
文唐杰指着图上标注的区域:“老细你看,硬沙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是沿着风纹方向呈带状延伸,如果正赛遇到类似的地形,可以沿着风纹方向走,不用来回找。”
林澈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大巴开了快两个小时才回到大本营。
小米车队的维修区已经准备好了,工程师们围上来,把两台车推进帐篷开始全面检查。
林澈没回帐篷休息,直接走到维修区,站在27号车旁边看工程师拆线束。
陈哲远本来想回去睡觉,看到林澈没走,也不好意思走了,靠在维修区的工具箱上打哈欠。
工程师拆开保护套,露出里面的线束,几根细小的铜线裸露在外面,其中一根已经断了一半。
“沙粒磨的。”
工程师指着断线处:“但好在没完全断,信号还在,正赛前必须换新线束,而且要做双层保护。”
林澈问:“换一套要多久?”
“一天。”
“那行。”
工程师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坏了就修,少训练一天没事。”
工程师笑了一下,开始拆线束。
陈哲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就不能让它别坏?比如一开始就做三层保护?”
林澈转头看他:“你跑比赛的时候能保证一次都不陷车吗?”
“……不能。”
“一个道理。”
陈哲远被噎住了。
下午两点,维修帐篷旁边的小会议室。
四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着,工程师把昨天4时的完整数据投到屏幕上。
第一张图是两台车的电量消耗曲线。
林澈的曲线是一条平滑的下降线,从100%到最后的12%,几乎没有剧烈波动。
陈哲远的曲线像心电图,上上下下,中间有三次陡降,对应他三次大脚电门冲沙丘。
第二张图是电池温度曲线。
林澈的温度一直在85度到95度之间,始终没进过预警区。
陈哲远的温度三次突破105度预警线,最高一次冲到112度。
第三张图是能量回收效率。
林澈比陈哲远高了近20个百分点。
陈哲远看着屏幕,脸色不太好。
工程师开口:“从数据上看,林澈的驾驶策略非常经济,全程保持高效率区间,陈哲远的问题不在速度上,同样的路段,你的最高速度比林澈还快几公里,但代价是电量消耗多了15%到20%。最后一个赛段你的电量耗尽不是偶然,是前面太多无效加速累积的结果。”
赵一凡补充了一句:“我让他关空调、关辅助系统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提前五十公里开始节能,最后不用推车。”
陈哲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怎么改?”
工程师调出一张新的图表:“两个方向,第一,沙丘路段的电门开度曲线太陡了,你每次冲沙丘都是瞬间踩到底,电流冲击大,能量损失高,应该线性开度,从60%慢慢推到100%,像林澈这样。”
屏幕上显示林澈的电门开度曲线,是一条平滑的弧线。
陈哲远的曲线,是一个陡峭的台阶。
“第二,高温区反应太慢,温度到预警线才开始减速,这时候电池已经开始限功率了,效率已经掉了,应该在温度升到90度的时候就主动减速,让电池保持在最佳工作区间。”
陈哲远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知道了。”
赵一凡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正赛的时候改。”
“不是正赛的时候改,明天开始,每一次训练都按这个标准来,等正赛再改,来不及。”
陈哲远点头,没反驳。
晚上,食堂。
四个人端着餐盘坐下,文唐杰把最后一点调料粉洒在米饭上,扒了两口,叹了口气。
“老细,调料没了。”
“回去再买。”
陈哲远嚼着米饭,突然说:“文唐杰,你说你爸现在不开车了,改行做煲仔饭了?”
“是的,退休了闲不住。”
“那你手艺怎么样?”
“我只会拆包装。”
“那等你爸有空了,让他教教你,以后咱俩退役了,合伙开个店,你做饭我收钱。”
赵一凡插嘴:“你做账?”
“对!”
“那这家店三个月就得倒闭。”
“你——!”
文唐杰笑了:“凡哥,你要是来吃,我给你打八折。”
赵一凡想了想:“五折。”
“六折。”
“五折。”
“……行吧五折。”
林澈一直没说话,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叉子:“我回帐篷了。”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哲远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他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文唐杰想了想:“他一直话都少。”
“不是,今天特别少。”
赵一凡喝了口水:“可能是累了,昨天他推车推得比你多。”
陈哲远愣了一下:“他推了得多?”
“最后五十米,他一个人承担了将近一半的重量。”
陈哲远不说话了。
大本营里,林澈坐在帐篷口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张驰的赛道笔记。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4时训练结束,电量耗尽的那一刻,陈哲远学会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放在枕头旁边。
帐篷外,沙漠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烤过的余温。
合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