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车一前一后进入软沙区。

    陈哲远跑在前面,车速只有七十,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沙面上的风纹,细密的、颜色偏深一点的是硬沙,宽浅的、发白的是软沙。

    他试着按这个规律走,方向盘在手里细微地震动着,偶尔会突然变闷,那是前轮碾进软沙区的信号。

    他立刻松电门,让车自己滑过去,等方向盘震动恢复正常再给电门。

    第一次,没陷。

    第二次,也没陷。

    第三次,他反应慢了半秒,前轮陷进去一小截,车身猛地一顿,后轮开始空转。

    “靠!”

    他立刻松电门,等了几秒,再轻轻踩回去,车往前拱了一下,没动。

    赵一凡冷静地说:“往后倒。”

    陈哲远挂倒挡,轻踩电门,车往后退了半米,他再挂前进挡,给电门,车身往前一窜,轮胎咬住了硬沙,出来了。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赵一凡记了一笔:“陷车,脱困用时。”

    “十九秒。”

    “十九秒?你有计时?”

    “我心里一直数着。”

    陈哲远没说话,继续往前开。

    林澈跟在后面,看到了陈哲远刚才那一下脱困。

    文唐杰也在看:“他反应更快了。”

    “嗯。”

    “你不说点什么?”

    “他听不见。”

    “我是说你对我说。”

    林澈想了想:“他的脱困方法是对的,倒车,再冲,没有硬踩电门刨坑。”

    文唐杰等着他继续,但林澈不说了。

    “完了?”

    “完了。”

    文唐杰叹了口气,继续看路。

    下午三点,最艰难的一段。

    沙面开始出现大片的软沙区,风纹几乎看不到了。

    陈哲远的速度掉到了五十,方向盘在手里不断传来闷沉的感觉,他想找硬沙走,但放眼望去全是白的。

    “赵一凡,这怎么走?”

    赵一凡看着GPS轨迹:“直线,往打卡点方向走,偏差不要超过五十米。”

    “全是软沙你让我直线走?”

    “对,硬沙在底下,你得给电门,让车浮在沙面上,慢了就沉进去了。”

    陈哲远咬咬牙,把车速提到八十,SU9 Rally在软沙上开始像船一样浮在沙面上,轮胎在下陷和咬住之间不断切换。

    方向盘剧烈地震动着,他的手臂很快就酸了。

    后视镜里,林澈的车跟在他后面约两百米,走线跟他完全一致,他往左,林澈也往左,他往右,林澈也往右,但27号车的车身姿态比他稳得多,浮在沙面上的感觉更从容,像贴着沙子在飞。

    陈哲远突然就泄气了。

    他以为今天自己跑得够好了,但林澈跟着他的路线,跑得比他更稳、更快、更省电。

    他追了林澈这么多年,从新星杯追到CRC,从CRC追到WRC,从WRC追到达喀尔,每次他以为自己靠近了一点,林澈就默默地往前又走了一截。

    不是拉近距离,是越追越远。

    “陈哲远。”

    赵一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看路,别走后视镜。”

    陈哲远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沙面,他握紧了一点方向盘,把车速稳住。

    四点半。

    赵一凡算了一下:“按你现在的电耗,刚好到,但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哲远咬牙:“我知道。”

    他把车速从八十降到七十,关掉了空调和所有辅助系统,车内安静得只剩电机的高频嗡鸣和轮胎碾过沙地的闷响。

    方向盘在手里震动,沙面上偶尔出现一小片细密的风纹,他就往那个方向靠,没有风纹的时候,他就直线走,电门踩得极轻,让车自己滑。

    五点二十,电量百分之十八。

    赵一凡看着电量曲线:“速度保持住,别降。”

    “我没降!”

    “我没说你降了,我说别降。”

    陈哲远把嘴闭上了,不是不想吵,是没力气吵。

    五点五十。

    电量百分之六,距离打卡点十二公里。

    沙面开始出现变化,从白色软沙慢慢过渡到偏黄的硬沙,陈哲远感觉方向盘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抖动了,震动变得细密而干脆,硬沙的手感。

    他松了口气,但没敢松电门。

    六点十分。

    电量百分之三,距离打卡点三公里。

    赵一凡:“滑行,能滑多远滑多远。”

    陈哲远松了电门,SU9 Rally靠惯性往前滑,车速从七十降到六十、五十、四十。

    打卡点的橙色旗帜出现在视野里,大概五百米远。

    电量百分之零点五。

    陈哲远踩电门,没反应,电池保护程序切断了动力输出。

    “靠!”

    他拍了一下方向盘,车靠着最后一点惯性往前溜,车速越来越慢,三十、二十、十。

    离旗帜还有五十米,车停了。

    陈哲远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赵一凡推开车门,跳下来,走到车后面,伸出手推了一把,车往前滚了两米,又停了。

    陈哲远从后视镜里看到赵一凡在推车,他拉开车门跳下来,跑到车后面,跟赵一凡一起推。

    两个人推着两吨多重的赛车,在沙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林澈的车从后面开过来,从他旁边经过时速度很慢。

    文唐杰从副驾车窗探出头:“你们在干嘛?”

    陈哲远吼了一声:“没电了!”

    林澈把车停住,拉开车门走下来,他走到8号车后面,一句话没说,弯下腰,肩膀顶住后备箱盖,开始推。

    文唐杰从副驾跳下来,也跑了过来。四个人一起推。

    车轮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沟槽,速度慢得像是没动。

    五十米,推了快三分钟。

    陈哲远的脚踩在沙子里,每一步都陷进去,手臂已经没力气了,全靠身体压着车往前拱。

    林澈在他左边,呼吸声很重,但一句话没说。

    车轮碾过打卡线的瞬间,赵一凡看了一眼仪表盘,电量显示百分之零。

    陈哲远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

    “到了。”

    赵一凡从车里拿出水壶,扔给他:“喝点水吧。”

    陈哲远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

    林澈站在旁边,呼吸还没平复,但已经拧开自己的水壶在喝了。

    陈哲远抬头看他:“你今天故意的吧?”

    “什么?”

    “你明明可以从旁边绕过去,直接到打卡点,你停下来推我干嘛?”

    林澈喝口水:“你在前面给我探路。”

    陈哲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够义气。”

    太阳开始往下落了。

    文唐杰从车上搬出应急毯,铺在沙地上,又掏出了最后几块压缩饼干。

    四个人坐在打卡点的旗杆旁边,谁都没说话。

    陈哲远啃着饼干,看了看林澈,林澈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哲远突然说:“明天他们才会来接我们,明天我要睡一整天。”

    赵一凡:“不行,明天要复盘数据。”

    “那我睡半天。”

    “半天也不行,数据复盘完还要做体能恢复。”

    “那我什么时候能睡?”

    “晚上。”

    “白天呢?”

    “白天有白天的事。”

    陈哲远气得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文唐杰从背包里摸出一包东西,在四个人面前晃了晃。

    陈哲远眼睛亮了:“还有?!你不是说最后一包用完了吗?”

    “之前说的是最后一包普通的,这包是珍藏版。”

    “什么口味?”

    “腊味双拼,佛山老师傅手作,我藏了半年没舍得吃。”

    文唐杰拆开包装,把调料粉均匀地倒在四个人手里的压缩饼干上。

    哲远咬了一口,闭着眼嚼了半天,然后睁开眼。

    “值了,4时间值了。”

    林澈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嚼的速度快了。

    赵一凡也咬了一口,点头:“还行。”

    文唐杰看着他:“还行?我这个是珍藏版!佛山老师傅!”

    “我说还行就是还行。”

    “你——!”

    林澈打断他们:“吃完回车里去,夜里冷。”

    四个人裹着应急毯回了车里。

    林澈坐在驾驶座上,靠着椅背,闭上眼,隔壁车里的争吵声隔着车身传过来,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赵一凡你压到我应急毯了!”

    “我没压到,你自己裹歪了。”

    “就是压到了!你看这个角!”

    “那是你自己塞在座椅缝里的。”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理性?”

    “不能。”

    文唐杰的广东腔从远处传来:“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明天还要早起!!!”

    林澈睁开眼,看了一眼挂在天上的银河。

    闭上眼,听着风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