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两台车先后接近第一个打卡点。

    那是一片平坦的硬沙区,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用石块围成的圆圈,圆圈中间插着一面小米车队的橙色旗帜。

    林澈先到,他把车停在旗杆旁边,拉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文唐杰几乎是滚下车的,他瘫坐在沙地上,从背包里抽出水壶灌了一大口。

    “老细……我觉得……我快熟了……”

    “还有水,够喝。”

    林澈没坐下,他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气压正常,车身没有损伤,底盘下方没有漏液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悬架传感器线束,那根前几天被沙粒磨过的,维修组做了加强保护,现在看起来没事。

    他站起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大约四十分钟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轮廓渐渐清晰,是陈哲远的8号车。

    车停稳,陈哲远跳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跑到林澈面前。

    “你比我快这么多?!”

    “我早到了半个多小时。”

    “你怎么跑的?”

    “没超温。”

    陈哲远噎住了。

    赵一凡从副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林澈的车,又看了看自己的车。

    “能耗数据等下对一下。”

    文唐杰从地上爬起来:“不用等,我一路都在记,林澈百公里电耗比你们大概低十来个千瓦时。”

    陈哲远:“……多少?”

    “粗略估算,你比他多耗了百分之十五的电。”

    陈哲远转头看林澈:“你怎么做到的?”

    林澈喝口水:“提前减速,少刹车,滑行代替收油。”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哲远不信,但他没证据。

    按照规定,打卡点必须停留两个小时,四个人无事可做,在旗杆旁边坐成一排。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文唐杰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陈哲远。

    陈哲远接过来,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包榨菜,撕开,倒了一半在文唐杰手上。

    赵一凡看着他们俩:“你们两个在野餐?”

    陈哲远嚼着压缩饼干,声音含混不清:“这叫物资共享,懂吗?”

    林澈没说话,他正看着西方的天际线,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一截,云层被染成了深橙色。

    陈哲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看温度,太阳一下去,气温会掉得很快。”

    “多快?”

    “一个小时内,从四十度掉到十度。”

    陈哲远打了个哆嗦,他现在还穿着短袖,汗都没干。

    “那我们晚上怎么过?”

    “车里,应急毯。”

    “就两个毯子?”

    “挤一挤就行。”

    陈哲远看了看那台SU9 Rally的驾驶舱,两个座位,后面有个小储物空间,但躺不下人。

    “怎么挤?”

    赵一凡开口:“前排两个座位放倒,后排蜷着,轮流睡。”

    “……这车也不是为了睡觉设计的。”

    “正赛的时候,你连蜷着睡的时间都没有。”

    陈哲远不说话了。

    两小时到。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温度降到了三十度左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漠夜晚前那股特有的凉意。

    林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发车。”

    夜幕降临得很快。

    第二段路线是从打卡点往西南方向,约二百八十公里,这段路比上午的复杂,要翻过几道沙丘链,然后进入一片硬沙平原,最后在第二个打卡点结束。

    林澈开着车灯,在沙丘之间穿行,车灯照在沙面上,把沙脊的轮廓切出一条亮线。

    文唐杰在副驾上盯着平板,报路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不少:“前方三百米,沙丘背风面,沙软,入弯前加速。”

    林澈踩电门,车头扬起,冲上沙脊,越过顶点的那一刻,车身短暂地腾空,然后四个轮子同时触地,稳稳地落在下坡段。

    文唐杰松了口气。

    车里很安静,没有电台通话,没有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电机低频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沙地的沙沙声。

    陈哲远和赵一凡在几十公里外,同样沉默地开着车。

    陈哲远盯着前方的沙丘,想起了林澈白天说过的判断方法——看沙脊线的弧度,陡的是背风面,缓的是迎风面。

    他眯着眼,在车灯光线的边缘找到了沙脊的轮廓,弧度大概三十度,是迎风面。

    “迎风面,硬沙,可以冲。”

    他自己念叨着,踩了一脚电门,车头扬起,冲了上去。越过沙脊时车身轻轻弹了一下,落地时后轮压在一片软沙上,滑了半米,但没陷。

    赵一凡看了一眼:“自己判断的?”

    “嗯。”

    “对了。”

    陈哲远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九点。

    温度掉到了十五度。

    林澈把空调关了,车窗关紧,车内温度勉强维持在十八度左右,文唐杰把外套裹紧,又把应急毯披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细,你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缩着?”

    “我他妈开车呢!怎么缩,要不你来开!”

    文唐杰感觉到了林澈有点小情绪了,于是默默的把拿起另一张应急毯披他林澈下半身。

    车里一时间很安静,只有风声从车窗外滑过。

    陈哲远那边,赵一凡看着GPS上的剩余里程:“还有六十二公里,你的电量剩三十二。”

    陈哲远咬牙:“够吗?”

    “按你现在的电耗,刚好,但你不能再大脚电门了。”

    “知道了。”

    他把车速降到九十,每一个沙丘都提前判断迎风面,用惯性上坡,到顶点才给电门。

    这是林澈白天说过的技巧,他记着,试着做,居然真的管用,电耗降了一截,沙丘也没陷。

    赵一凡在副驾上默默看着,没说话。

    晚上十一点。

    林澈到达第二个打卡点。

    这是一片干河床的边缘,地面是碎石和硬沙混合,四周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橙色旗帜在风里哗哗响。

    林澈把车停好,熄了灯。

    文唐杰从车上搬下应急毯,在背风面铺了两条,又用工具箱压住四个角。

    “老细,你先睡?”

    “没事,你先吧。”

    “你不困?”

    “不困。”

    文唐杰没客气,裹着应急毯躺下去,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林澈靠着车门坐着,抬头看天。

    没有城市的灯光,没有月亮,银河从东到西横跨整片天空,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风停了。

    远处的沙丘脊线上,一个车灯的光点慢慢移动着。

    林澈盯着那个光点,看着它从沙丘后面翻过来,沿着干河床的方向往这边靠近。

    光点越来越近。

    半个多小时后,8号车停在了27号车旁边。

    陈哲远关掉车灯拉开车门,几乎是摔下来的,踉跄了两步,扶着车门才站稳。

    赵一凡从副驾出来,脸色不太好,是累的。

    陈哲远看了看林澈,又看了看地上已经睡着的文唐杰。

    “他睡着了?”

    “嗯。”

    “那你怎么不睡?”

    “等你。”

    陈哲远愣了一下。

    他在林澈旁边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陈哲远突然开口:“林澈,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跑达喀尔?”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比我快了一个多小时,电量还比我省了那么一大截,我白天超温,晚上电量不够,冲沙丘还差点扎头……你什么都比我做得好。”

    林澈没回答。

    陈哲远以为他不想说话,就没再问。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澈说:“你觉得不适合的时候,就是最适合的时候,因为你知道自己差在哪了。”

    陈哲远沉默了很久。

    风从干河床的方向吹过来,沙粒打在应急毯上。

    陈哲远说:“明天,我跑你前面。”

    “为什么?”

    “帮你探路,你跟着我走,我陷了你从旁边过。”

    “你是想证明你明天能比我快吧。”

    陈哲远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裹紧应急毯,靠在车门上,闭了眼。

    “林澈。”

    “嗯。”

    “谢谢你等我。”

    林澈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银河,然后站起来,走到文唐杰旁边,把歪掉的应急毯重新盖好。

    坐回自己的位置,靠着车门,闭眼。

    远处,沙漠的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