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林澈的手机震了,是文唐杰从广东打来视频,屏幕上家族聚餐的圆桌占满整个画面,文唐杰穿着红色卫衣,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喊:

    “老细过年好!哲远哥过年好!赵叔过年好!张驰哥过年好!宇强哥过年好!记星哥过年好——”

    林澈说:“你喘口气。”

    文唐杰深吸一口气,把镜头一转对准桌上一个巨大的砂锅。

    “老细!你看我爸今年煲的这个汤!白萝卜放这么多!排骨就几块!鲍鱼切得比去年薄了一半!老细你评评理,这白萝卜比例是不是严重超标!”

    “看着挺好吃的。”

    “那是因为你看不到白萝卜底下埋了几块排骨!”

    他爸在画外音里用广东话吼了一句:“过年仲嫌你老豆手势唔好!”

    “本来就唔够旧年好!”

    文唐杰不服气地吼回去,语气是纯正的广东腔,半点不输他爸的气势。

    视频还没挂,陈哲远的手机也震了,是赵一凡从老家打来的视频,他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翻开的达喀尔路书初稿,旁边搁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

    陈哲远把手机凑近,语气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嫌弃:“你怎么除夕还在看路书?”

    “闲着也是闲着。”

    “你那边也太安静了,你们家过年不热闹吗?”

    “热闹在楼下,我在楼上改标注,楼下打麻将,互不耽误。”

    “你比我还卷。”

    “跟你卷不叫卷,叫合理利用时间。”

    文唐杰好像听到了赵一凡的声音,把脸凑过来喊了一嗓子:“凡哥!过年好!”

    “你那个白萝卜比例的问题我刚才听到了,建议明年向你爸提前提交书面需求,白萝卜上限写进家庭会议纪要。”

    “那叫年夜饭需求白皮书吗?”

    “叫煲汤技术规范。”

    “你认真的?”

    “你说呢。”

    文唐杰认真想了两秒:“那你帮我写。”

    “凭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可以当我年夜饭技术顾问。”

    “不干。”

    “小气!”

    挂断视频,陈哲远拉着林澈给雷总打视频拜年,画面接通时雷总正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整面墙的达喀尔赛事照片。

    陈哲远把嗓门调到最大音量,中气十足:“雷总过年好!”

    雷总的笑声从屏幕那头传过来:“你们也过年好!先好好过年,达喀尔的事年后再说,去年这时候你们还在备战WRC,今年已经是冠军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陈哲远把林澈往边上挤了挤,然后把自己的整个脸都塞进画面里:“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想WRC到底有多难,没想到就这?虽然WRC已经结束了,但今年还要接着跑达喀尔!”

    “那就继续跑,我等你们回来试车。”

    “收到!”

    挂断电话,正好零点的钟声敲响,巴音布鲁克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烟花升空的闷响。

    修车铺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端起各自的杯子。

    陈哲远把杯子举到最高:“达喀尔!”

    “加油!”

    赵叔补上:“稳当跑!”

    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洒在折叠桌上,没人在意。

    赵叔站起来走进里屋,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每人一个,正面用金色马克笔写着各自的名字。

    陈哲远拆开自己的红包,倒出里面的东西——两张崭新的纸钞,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两个字:“同心。”

    林澈拆开自己的红包,他展开纸条,上面也是两个字:“同行。”

    张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那张纸条上写着“传承”,孙宇强的写着“相伴”,记星的写着“守护”。

    记星媳妇王燕上面写着“如意”,八岁的小姑娘踮着脚尖也要看自己的红包,拆开纸条上面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长大”。

    林澈抬头看赵叔,赵叔已经坐回那把老掉牙的木椅上,端着搪瓷缸子,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赵叔,你写这几个字,想了多久。”

    张驰在旁边笑了:“你赵叔坐那儿想这几个字,想的时间比我泡一壶茶都久。”

    赵叔喝了口茶,没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又深了一点。

    张驰站起来,走到林澈和陈哲远面前,一只手拍一个人的肩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能配得上这个除夕夜的、能被记在赛道笔记里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是——

    “过完年,就该去比赛了。”

    林澈抬头看着他:“师父,达喀尔的沙,这一次,我会带着你的笔记跑。”

    张驰点了下头,转回去跟孙宇强继续下棋,孙宇强刚要走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拍他俩肩膀的时候眼睛红了。”

    “没红。”

    “红了。”

    “灯光晃的。”

    “修车铺的灯泡才换,晃不出红色。”

    “你下棋就下棋,哪那么多话。”

    赵叔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八岁的小姑娘趴在桌上认真地把自己的红包纸条收进小书包里,抬头问记星:“爸爸,赵爷爷写的字是不是每年都不一样?”

    记星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对,因为每年都是新的开始。”

    修车铺外面雪还在下,但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远处偶尔还有鞭炮声零星响起,地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