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除夕，巴音布鲁克的雪从中午开始下，到了下午已经铺了半尺厚，修车铺门口的雪被赵叔扫过一遍，但很快又盖上了新的一层。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已经从早上炖到现在，羊肉是赵叔昨天去镇上买的后腿肉，焯水的时候加了花椒和姜片，炖到这会儿汤色已经泛白，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门口。
张驰和孙宇强下午就到了，张驰从驾校带了两瓶酒，孙宇强抱着一箱从镇上超市买的年货，张驰进门就把酒往桌上一搁，搓着手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深吸一口气。
“赵叔！你这羊肉汤的手艺真是绝了！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闻着这个味儿我就觉得到家了！”
赵叔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头也没回。
“也就比你泡的茶稳一点。”
“大过年的你咋又提我泡茶的事！”
“你自己先提的羊肉汤。”
“我那是夸你！”
“我也是在夸你。”
“你那叫夸吗！”
孙宇强在后面笑得差点把怀里那箱年货摔了，他把箱子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驰你就别跟赵叔斗嘴了，你哪次斗赢过？”
“我这是尊老爱幼！”
“赵叔又不老。”
“你这话说的，赵叔听了也不一定高兴。”
“我挺高兴的。”
赵叔盖上锅盖转过身来，嘴角确实在笑：“你俩一来就吵，跟往年一模一样。”
张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不叫吵，那叫热闹，过年不热闹叫什么过年。”
对联是张驰和孙宇强贴的。赵叔提前几天写好了两张红纸，上联“车轮滚滚”，下联“平安是福”，横批“跑得稳当”，字是赵叔一笔一划写的，墨迹浓淡不均但笔画稳当。
张驰拿着对联在门口比划了半天，孙宇强在旁边指挥。
“左边高了。”
张驰把左边往下压了压：“现在呢？”
“右边又高了。”
“孙宇强你到底会不会看！”
“我是领航员，我只负责报方向，不负责贴对联，方向报对了，贴歪了是你执行的问题。”
“你——”
“你什么你，当年在赛场上我给你报路你也是这么怼我的，现在贴个对联还怼我？”
“那次是你报错了！”
“那次是你没听清！”
林澈听到动静后从屋里走出来，从张驰手里接过对联。
“我来吧。”
陈哲远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浆糊碗，两个人一个刷浆糊一个贴，上下联对齐得整整齐齐，横批不偏不倚。
张驰站在后面看着，对孙宇强说：“你看看人家。”
记星带着老婆女儿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燕拎着一盒自己做的炸馓子，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羽绒服像个会移动的小灯，脚刚沾地就满屋子找人。
“林澈叔叔呢！”
林澈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完的葱呢，小姑娘一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问：“林澈叔叔！我爸爸说你又拿冠军了！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车手！”
林澈蹲下来，拿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梁。
“叔叔下次还拿第一的话，你下次考试也要拿第一，好不好？”
“好！拉钩！”
小姑娘伸出小拇指，林澈跟她拉了钩。
陈哲远从林澈身后探出头来，蹲下对小姑娘伸出手，笑嘻嘻地说：“那我呢？我也是要拿第一的，我厉害不厉害？”
小姑娘认真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陈哲远叔叔。”
“对。”
“你也很厉害。”
“真的？”
“但是你没有林澈叔叔厉害，我爸爸说了，林澈叔叔修车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搬起一个轮胎，你能吗？”
“我当然能！我在也天天搬轮胎的！”
“那你搬一个给我看看。”
陈哲远站起来环顾四周，修车铺里的轮胎都装在车上，总不能当场拆一个下来，这时他正好瞄到了院子角落那个旧轮胎靶子。
“你看好了，我搬给你看！”
说完陈哲远跑过去扒拉了半天，没反应。
“这个不算，这个是固定在地上的。”
小姑娘眨眨眼睛，用那种只有八岁小孩才有的笃定语气说：“你骗人，我爸爸说骗人要打屁股的，你要伸屁股过来给我打！”
林澈拍了拍陈哲远的肩膀：“童言无忌。”
记星在旁边笑得直拍腿，王燕嗔怪地拍了女儿一下：“小祖宗，不能这样跟陈叔叔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呀！爸爸你说对不对！”
记星蹲下来抱起女儿：“对是对，但是我们要尊重你陈叔叔，他也是爸爸见过的最厉害的车手之一，他和林澈叔叔是一样厉害的。”
年夜饭摆了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主菜是赵叔那锅羊肉汤，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油花，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香气混着羊肉本身的鲜味在整个修车铺里翻腾。
烤羊肉串是孙宇强的保留项目，炭火用的是赵叔攒了大半年的果木炭，烤出来的那孜然味堪称一绝，肥肉烤得滋滋冒油，瘦肉外焦里嫩。
新疆手抓饭是张驰的手艺，米粒颗颗裹着油光，粒粒分明，他得意洋洋地端着盘子放到桌上说：“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
陈哲远自告奋勇要切羊肉，他撸起袖子从赵叔手里接过菜刀，第一刀下去切歪了，肉片薄厚不均，一边薄得像纸一边厚得像字典。
第二刀他试图纠正，结果切得更厚，他低头看着那块被他切得惨不忍睹的羊肉，自己先笑了。
“这刀有问题！”
张驰走过来看了一眼：“刀没问题。”
“我刚才是在找手感！”
“你再找手感羊肉汤都凉了。”
张驰从他手里把刀拿走，坐下来手起刀落，每片羊肉薄厚均匀。
“等你跑完达喀尔回来这刀工还是得练。”
“等我跑完达喀尔回来请你们吃最好的羊肉火锅！”
林澈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句：“先把达喀尔跑完再说。”
陈哲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不服气没散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行，你们等着，明年除夕我切羊肉，切不好我请客。”
“请什么？”
“请你们去杭州吃大餐！”
“好，都录下来了。”
孙宇强晃了晃手机。
“你还真录！”
“废话，你难得自己立fg，不录下来对不起我这个WRC年度领航员的职业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