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一日,清晨六点,发车区就挤满了人。
叶经理站在发车区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敲对讲机的背壳,敲了整整三分钟没停过,百强总站在他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算账。
李伦和迟海生是最早发车的,他们的暖身成绩排在第十五和第十六,今天要给全队当开路先锋,说得直白点,就是第一批发车的人吃最多的沙子、趟最多的坑,把浮沙碾实了,给后面的人留下车辙印。
李伦在维修区里蹲着翻路书,迟海生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包饼干塞进他赛服口袋里。
“干啥?”
“给你吃,今天你要跑六个赛段,别饿着。”
“厂长不是有早饭吗?”
“那是早饭,这是应急干粮,万一你在赛段里饿了怎么办?又不能停车叫外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李伦把饼干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迟海生的肩膀。
“谢了。”
发车,李伦先冲出去,车轮卷起的沙尘在后视镜里炸开一片金黄,他在第一个沙丘走了勘路时标记的迎风面线路,车身稳稳切过去,出弯时故意压了一下路肩,把背风面的松沙碾实了一点,这是给后面的队友留的路。
迟海生在他后面两分钟发车,入弯时沿着李伦的车辙走,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两人回到维修区时成绩不算亮眼,但稳稳完赛,对于开路车手来说,已经及格了。
林臻东和刘世豪SS2发车,两人的发车位置只差三分钟,林臻东坐在赛车里,手里握着方向盘,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表情。
刘世豪在对讲机里罕见的主动开口:“今天窄弯你别等我,我能跟上。”
“我开我的,你追你的。”
林臻东的回答永远这么短,但跟了他整整一个赛季的刘世豪已经明白,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是靠说话的,是靠赛道上的车辙印,刘世豪能闭着眼睛跟。
发车,林臻东在窄弯里切出了一条近乎完美的走线,入弯角度精确,出弯油门线性平滑,车身姿态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晃动,SS3冲线。
刘世豪在他后面发车,入弯时沿着林臻东的车辙走,每一个弯都踩在前车的轨迹上,省掉了试探路面抓地力的步骤,SS3冲线。
陈哲远SS4发车,路面浮沙已经被前面十几台车刨过一轮,但温度还没升到最高,沙粒之间的粘合力不够,抓地力忽高忽低。
赵一凡坐在副驾上,路书翻得哗哗响,报路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今天的数据量太大了,昨晚安部长把经验全部量化成了数字,赵一凡把每一个弯的入弯时机、油门力度、走线选择都重新标了一遍。
“前面右四,入弯提前十二米,不是路书上写的八米!昨天勘路时温度比今天低,沙子更硬,今天沙子软了必须提前!你别跟我犟!这个数据我核对了三遍!”
“我没犟!我在开车!”
陈哲远咬着牙,方向盘在手里转得飞快,他的入弯时机精准地卡在赵一凡新标注的数字上,车轮切过弯心时车身只滑了不到十厘米,那种感觉就像在冰面上跳舞,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提前预判,因为等感觉到滑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三个沙丘的背风面,和昨天暖身时完全不是同一个硬度。
赵一凡的报路声突然拔高了一档:“就是这里!我昨天跟你说的,背风面比暖身更松,入弯点提前十五米!现在!打方向!别犹豫!犹豫就会败北!败给你的不是对手是沙子!”
陈哲远方向盘一把打过,车身擦着背风面的松沙边缘切了进去,右后轮碾过的地方沙子塌了一大片,但车头已经稳稳对准了出弯方向,出弯时他全油踩下去,车轮刨起的沙子在车尾拉出一道金黄色的弧线。
冲线。
回到维修区,陈哲远推开车门跳下来,腿在发抖,但嘴一点都不软:“赵一凡!你刚才那句话差点让我笑场!什么叫犹豫就会败北!你搁这儿打游戏呢!”
赵一凡从副驾慢悠悠地晃下来,把路书往腋下一夹,面无表情地说:“我说的是事实,你跟刘显德一样科目二挂五次,每一次都挂在入库最后一秒犹豫,倒库犹豫蹭杆,过沙丘犹豫陷沙,原理一样的。”
“倒杆是真的动了!”
陈哲远跳起来:“我跟你说过无数遍,那根杆子它真的自己动了!我亲眼看见的!就像今天那个弯的沙子一样,它自己滑的!不是我滑的,是沙子先滑的!”
“沙子是沙子,杆子是杆子,沙子会动那是物理规律,杆子会动那是你的错觉。”
赵一凡从兜里掏出半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嚼着说:“不过今天你入弯没犹豫,那个提前十五米完成得挺准。”
陈哲远愣在原地,他认识赵一凡这么多年,第一次从这家伙嘴里听到这种话,这几乎已经是赵氏字典里最高级别的赞美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时赵一凡已经走远了。
他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凡哥!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厉小海SS5发车,他坚持用软胎,这个决定昨晚让叶经理皱了好一阵眉头,正赛六个赛段加起来将近八十公里,沙面温度预计会飙升到七十度以上,软胎在这样的条件下磨损率是柏油路面的两倍,爆胎风险极高。
但刘显德用一整夜的数据算出了一个让他不得不信服的结论:“软胎在迎风面的抓地力比硬胎高百分之十二,这个差距在‘哭墙’赛段足够拉开八到十秒的差距,如果他能用软胎在SS5和SS6建立足够的领先优势,到正赛第二日就算换硬胎,总成绩也够本了。”
叶经理问:“轮胎撑得住吗?”
刘显德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按我的计算,软胎在沙地上的最佳工作温度区间是六十到八十度,今天的气温刚好在这个区间内,只要他在入弯时不猛踩刹车、不猛打方向,轮胎温度不会超,这一点我反复确认过了。”
厉小海的软胎策略成功了,他在SS5的每一个弯都严格按照刘显德计算的走线跑,不贪快,不冒险,入弯柔和,出弯线性,冲到计时点时,赛段成绩比他自己的勘路最快纪录还快了将近四秒。
回到维修区,刘显德把路书翻开,在SS5的页边上又加了一行备注:“软胎迎风面抓地力高于预期,正赛第二日可继续使用——已验证。”
“你每次写‘已验证’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厉小海靠在车门上喝水,难得开了句玩笑。
“不是成就感,是终于能帮上忙了,不是光会算数的人。”
厉小海把水瓶放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这个名字里带“显”字的人,从来都是这个车队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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