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wer Stage的发车区，所有人都在等。
这个赛段全长五点一公里，是撒丁岛最快的一段，没有太多窄弯，全是浮土覆盖的快速弯道。
勒布最后一个发车，张驰在他前面，倒数第二。
间隔一分钟。
张驰坐进车里，孙宇强系上安全带。
“最后一段了，拼不拼。”
张驰踩了踩油门，发动机轰了一声，声音在发车区里回荡，外面的技师往后退了一步。
“拼。”
车冲了出去。
孙宇强报着路书，中间没有停顿。
“左二，三十米，刹车。”
张驰打过方向，入弯力度刚好，浮土托着车身滑进弯道。出弯的时候车身还在侧倾，油门已经踩满了，轮胎刨开浮土，抓地力瞬间回来，车头对准出弯点，直接冲了出去。
“右四，五十米，油门全踩。”
时速表跳到一百六，车身在浮土上轻微摆动，他握着方向盘没动，不是不怕，是现在收油只会更不稳。
“跳坡！飞过去！”
车头抬起，腾空，他在空中的那零点几秒里，脚还在油门上，落地，底盘砸在砂石上，车身晃了一下。
“左三，二十米，刹车。”
他脚尖点了一下刹车，车头下沉，滑进弯道，浮土刚好帮着转向，不用多打方向。出弯油门踩满。
孙宇强在副驾感觉到了，张驰的节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不是更快，是更准，每一个入弯的力度都刚好，每一次出弯的油门都踩在最佳时机，他把前面赛段学的所有东西全部砸在这五公里里了。
冲线。
计时器定格，张驰的成绩跳出来：三分十二秒四。
“够不够？”
“不知道，等他。”
维修区里，所有人都挤在屏幕前面，记星坐在最前面，安部长站在他旁边，叶经理站在后面。
陈哲远站在最外面，脚底下踩着赵一凡的脚。
“你他妈踩到我了！”
“别说话。”
“你踩我脚了！”
“我说别说话！”
屏幕上的分段时间在跳，勒布第一公里，一分零一秒九。
记星开口：“比我预估的快零点一秒。”
第二公里，五十七秒九。
第三公里，五十六秒九。
“他比张驰快，每一段都快零点一秒。”
叶经理的拳头握得更紧了，百强总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公里，勒布的方向盘在画面里飞转，车身在浮土上滑着切过最后一个弯，出弯油门踩满，他踩油门的方式和张驰一模一样，不等车身回正，直接到底。
冲线，计时器定格。
三分十二秒三。
维修区安静了，不是一秒，是好几秒，没有人说话。
零点一秒，张驰三分十二秒四，勒布三分十二秒三。
常规赛段勒布领先两秒，Power Stage张驰追又落后零点一秒。
总成绩，勒布第一，张驰第二，差距，二点一秒。
陈哲远愣在原地，嘴唇张着，没发出声音，赵一凡没说话，只是把脚从他脚下抽了出来。
林澈盯着屏幕，文唐杰站在他旁边，记星摘了耳机，放在桌上，叶经理的拳头松开了，指甲在掌心里留了印子。
林澈开口了：“二点一秒。”
陈哲远一屁股坐在轮胎上，是那种拼尽了全力然后发现还是差了一点的空落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撒丁岛的浮土。
陈哲远说：“十九秒追到二点一秒，就差最后这一点。”
赵一凡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陈哲远肩膀上，拍了一下。
张驰车里，孙宇强坐在副驾，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孙宇强开口了：“勒布比你快，他第一，你第二。”
张驰转头看了他一眼：“好。”
“你不失望？”
“失望，但跑完了。”
勒布的车在旁边停稳，他摘下头盔，头发花白，埃莱纳从副驾出来，两个人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勒布朝张驰的方向走过来。
张驰下车，勒布走到他面前，旁边围着的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勒布没管，伸出手。
张驰握住。
勒布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You pushed me. Nineteen seconds to two. No one has pushed me like that in ten years.（你逼我了，十九秒追到两秒，十年没人逼我这样了。）”
张驰看着他的手：“我尽力了，你没给我留余地。”
勒布点了一下头，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Saudi Arabia. I'm there. Last dance. Don't be te.（沙特，我会在那里等你，最后一舞，别迟到。）”
张驰看着他的背影：“我会去的，我跟你没完。”
勒布没有回头，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张驰回到维修区，车停稳，他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张弛一下车就看见他们了。
陈哲远坐在轮胎上，头低着，记星坐在电脑前，屏幕还亮着勒布的油门曲线，叶经理的电话响了，他没接。
整个维修区安静得不像刚跑完一个分站。
张驰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都怎么了。”
陈哲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张驰哥，二点一秒，就差二点一秒。”
张驰走过去，站在维修区中间。
“第一天结束，你们跟我说他快得不像人，第二天结束，跟你们说不可能追上的也是你们，今天追到二点一秒，低着头的还是你们。”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勒布赢了，他确实快，但我也没慢，比赛还没结束呢，还有沙特最后一站，谁说就追不回来？”
孙宇强靠在车门上：“张弛说的对，勒布今天赢了，但他赢得不轻松，你们看他冲线之后的表情了吗？不是笑，是喘，他也在拼命，他五十二岁了，拼命拼一次少一次，沙特还有一站，我们在拼一次！”
陈哲远从轮胎上站起来，他抹了一把脸，鼻子还红着，但眼神变了。
“沙特，我要更快！”
赵一凡在旁边小声悄咪咪的吐槽：“别忘了踩刹车就行。”
谁知道陈哲远的耳朵这么灵敏，这么小声都听得到，立马反击了：
“你在狗叫什么！我SS11是推头了，那不是没冲出赛道吗！”
“推头推成那样还没冲出赛道，说明你运气好。”
“那不是运气！那是技术！”
“行，技术，沙特站你再推一次，我就在路书上写‘此处推头’。”
“你敢！”
林澈靠在台子边上，看着这两个活宝的打闹把原本还压抑的氛围直接打破了，嘴角翘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张驰。
“师父，沙特沙漠路面，轮胎抓地力比浮土还差，出弯不等回正这个技巧，在沙上能用吗。”
张驰想了想：“能用，但沙子上车身侧倾的幅度更大，你等的时间要更短。”
“多短。”
“自己试，跑一遍勘路就知道了。”
林澈点了点头。
记星从电脑前站起来：“我把勒布这四天的油门曲线全存了，十四段，每一段的入弯力度、刹车点、出弯时机，沙特站之前，每个人都能看。”
他顿了顿：“他五十二岁还能调入弯力度，你们也能。”
林臻东从旁边走过来，他一直没说话，现在开口了。
“沙特我和刘世豪继续配合，撒丁岛的窄弯我们跟上了，沙特的沙漠赛段更宽更快。”
他转头看刘世豪：“你怎么说。”
刘世豪还是不说话，他点了点头。
傍晚，比奥比奥颁奖台，勒布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冠军奖杯，张驰站在他旁边，第二名。
香槟喷完，记者围上来，一个意大利记者把话筒递给勒布，问：“您被逼到了最后零点一秒，对这场比赛什么感受？”
勒布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我赢过很多场比赛，有些很轻松，有些很艰难，这一场很艰难，因为他。”
他转头看向张驰：“他一开始落后十九秒，但他没有放弃，每个赛段，他都追得更近，每个弯道，他都拼得更狠，整整一天，我都感到他在身后紧追不放，那两天，我几乎无法呼吸。”
记者问：“作为一名车手，你如何看待张驰？”
“他是一位伟大的车手，不是因为他速度快，而是因为他永不停歇，我尊重这一点，我尊重他。”
张驰接过话筒：“他赢了我，堂堂正正，但我并没有输，我学到了东西，沙特阿拉伯，最后一场。”
勒布点了头。
晚上，酒店餐厅。
张驰站起来，他看着一桌子的人。
“勒布今天赢了，他终结了我们的连冠，十二站，从蒙特卡洛到撒丁岛，十二连冠，今天断了。”
“但勒布跑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十年没人逼他这样了，十年，他是九冠王，WRC历史上赢过最多分站的人，他说我们逼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在做对的事，说明我们变强了，十二连冠断了，没什么，谁定的规矩我们必须连冠？没人定，我们不是来连冠的，我们是来告诉所有人，中国车队可以站在WRC的领奖台上，每一站都站，站到最后一站。”
他举起杯子。
“沙特，收官战，勒布在那里等我，我在那里等他，你们呢！”
陈哲远第一个站起来：“我还没跟勒布跑过沙漠，我要看看他沙漠里还能不能调入弯力度！”
所有人都拿起酒杯站起来，大家碰了一下，说：
“干就完了！加油！！”
所有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