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日,恩卡纳西翁,气温三十四度。
林澈从大巴车上下来,热浪扑面,三分钟就透了。
文唐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盒真空包装的榴莲,芬兰海关不让带,他在巴拉圭海关顺利过关。
文唐杰说:“老细,巴拉圭海关连看都没看。”
“他们可能不认识榴莲。”
“那最好,认识了可能要加税。”
服务区是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中国队占了两间,一队一间,二队一间,水泥地上摆着折叠桌椅,墙角堆着轮胎。
记星已经在检查赛车了,从芬兰空运过来,底盘护板全部换过,芬兰的碎石刮痕还在上面,记星没让人打磨。
他说留着下一站接着刮。
叶经理站在白板前面,上面贴着巴拉圭站的路书初稿,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都过来,开会。”
叶经理用红笔圈出SS7。
“巴拉圭站的核心赛段,SS7,全长三十一公里,沿着巴拉那河跑,路面一半红土,一半河岸砂石,交替十四次。”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标注红土段和砂石段。
“红土,巴拉圭特有的路面,比葡萄牙的花岗岩砂石软,干的时候抓地力极好,但遇水变成泥浆。”
林澈问:“八月下雨的概率多大?”
叶经理看了他一眼:“过去十年,八年有雨。”
张驰开口:“正赛那几天呢?”
“天气预报说正赛第二天,暴雨概率百分之六十。”
陈哲远举起矿泉水瓶问:“那选什么胎?”
“勘路,每个人跑三遍,第一遍软胎,第二遍硬胎,第三遍自己决定,跑完之后自己定,定了就不能改,暖身之后轮胎规格锁死。”
陈哲远问:“锁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赛第二天暴雨,你也不能换。”
陈哲远把矿泉水瓶放下了。
勘路开始,文唐杰坐在副驾,路书翻到SS7第一页。
“老细,第一遍软胎,我标了每一个交替段的路面类型,红土是R,砂石是S,交替十四次。”
“记住了。”
第一个弯是红土,软胎压上去,车身往下沉了一点,抓地力极好,出弯的时候油门踩满,车头稳稳指向出弯点,速度比葡萄牙站的红土弯快了将近四公里。
文唐杰说:“快,比预估快三点七公里。”
第二个弯还是红土,同样抓地力,同样快。
第三个弯,红土切砂石,入弯前路面颜色从红变黄。
文唐杰记录:“砂石段出弯比红土慢一点二公里。”
第四个弯砂石,软胎在碎石上找不到完全抓地力,车身一直在轻微滑动,林澈用油门控制,不让滑动放大,出弯速度比红土慢一点五公里。
第五个弯砂石切回红土,软胎重新找到抓地力,出弯速度立刻回升。
文唐杰说:“快了一点三公里。”
林澈没说话,他在数。
第一遍勘路跑完,三十一公里十四次交替,软胎在红土段比硬胎预估快,在砂石段比硬胎预估慢。
回到维修区记星读取轮胎数据。
“软胎胎面温度比正常高八度,红土段抓地力太好,你油门踩得太满轮胎空转多,温度就上去了。”
“正赛会更高?”
“会,正赛强度比勘路高百分之十五,温度大概高十二度。”
林澈记下了。
第二遍勘路,硬胎。
第一个弯红土,硬胎压上去车身没有下沉的感觉,但抓地力明显不如软胎,出弯的时候油门踩满,车头往外推了一点,他收了一点油车头才收回来。
文唐杰说:“慢,比软胎慢二点一公里。”
第二个弯同样慢。
第三个弯红土切砂石,硬胎压上砂石车身稳住了,但没有软胎那种滑动,出弯速度反而快了。
“砂石段出弯比软胎快零点八公里。”
第二遍勘路跑完,硬胎在砂石段比软胎快,在红土段比软胎慢。
回到维修区。
记星:“硬胎胎面温度正常,磨损正常。”
林澈把两遍数据放在一起,软胎红土快,硬胎砂石快,SS7有十四次交替,红土段总长度加起来比砂石段长,所以软胎总成绩更快。
快1.7秒。
他盯着那个数字。
1.7秒,晴天。
如果下雨呢?
下午第三遍勘路,林澈选了软胎。
文唐杰问:“定软胎了?”
林澈说:“晴天定软胎,但我还想跑一遍,看软胎在红土上的极限在哪里。”
第三遍他把油门踩得更狠,红土段入弯速度比前两遍快了三公里,软胎咬住地面,车身侧倾,悬挂压到极限出弯。
文唐杰说:“老细,比第一遍快零点九公里。”
砂石段他放慢入弯,让软胎减少滑动,出弯速度比第一遍慢了零点三公里,但他不介意,砂石段本来就不是软胎的优势,他要的是红土段的优势最大化。
第三遍跑完,总成绩比第一遍软胎还快0.7秒。
回到维修区,记星还在看轮胎数据。
“第三遍红土段你油门踩得比正赛预估还狠,胎面温度比正常高十一度。”
记星顿了顿:“但如果是正赛,这个温度撑不了十四次交替。”
“撑不到?”
“撑不到,第十次交替之后抓地力会断崖式下降。”
林澈沉默了几秒。
“如果下雨呢?”
记星看着他:“下雨的话软胎在红土上完全没有抓地力,泥浆糊住胎面你连第一个弯都撑不过。”
“硬胎呢?”
“硬胎花纹深,泥浆排得出去,雨天反而比软胎快。”
林澈把数据表格收起来。
傍晚,车队会议。
张驰站在白板前面:“报轮胎选择,定了就不能改。”
陈哲远举手:“软胎。”
“为什么?”
“爽。”
赵一凡站在旁边:“他勘路三遍都用的软胎,硬胎碰都没碰。”
张驰看着陈哲远:“你硬胎没跑?”
“没跑,跑了一遍软胎觉得爽,第二遍还是软胎,第三遍还是软胎,三遍都是软胎。”
“你不试硬胎,怎么知道硬胎慢?”
“不用试,软胎爽,爽就是快。”
赵一凡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张驰沉默了两秒:“行,你自己定的,正赛别后悔。”
“不后悔。”
李伦举手:“硬胎。”
迟海生也举手:“硬胎。”
张驰问:“为什么?”
李伦说:“稳。”
迟海生说:“我们不是争冠的人,完赛第一。”
张驰点了头。
厉小海举手:“软胎。”
张驰看着他:“为什么?”
“师兄选软胎,我跟着师兄选。”
张驰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软胎。”
张驰问:“确定?”
“数据说的,晴天软胎快1.7秒。”
“如果下雨呢?”
林澈沉默了一秒:“下雨的话,软胎会慢,但天气预报说正赛第二天暴雨概率百分之六十,不是百分之百。”
“你在赌那百分之四十?”
“我在赌数据,勘路三遍,软胎晴天最快,我没跑过雨天的巴拉圭,数据里没有雨天的答案。”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最后轮到张驰。
“我选硬胎。”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澈问:“师父,你勘路跑了硬胎?”
“跑了,第一遍软胎,第二遍硬胎,第三遍还是硬胎。”
“硬胎晴天只比软胎慢了1.7秒。”
“勘路的时候,硬胎在红土上的感觉和软胎不一样。”
“什么感觉?”
“软胎在红土上像刀切豆腐,快,干净,但豆腐切完了刀就钝了。”
“硬胎在红土上像勺子挖豆腐,虽然慢,费力,但勺子不会钝。”
他看着林澈。
“如果下雨,豆腐会变成石头,刀切不动,但勺子还能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