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车队出发勘路。

    八台民用车依次驶出维修区,沿着赛段路线走,全程遵守法国交通法规,限速五十公里,不允许任何超速测试。

    林澈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文唐杰坐在副驾,路书本摊在腿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老细,前面三百米,右二接左三,右二是柏油,左三入弯处有冰。”

    “收到。”

    “左三出弯后路面变窄,右边岩壁,左边排水沟,沟沿有冰。”

    “记。”

    笔尖又是一阵沙沙声。

    “老细,这个左三入弯的地方,阳光十点之前都照不到,等咱们第二遍勘路的时候,冰面可能比现在还厚。”

    “记上。”

    文唐杰在路书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十点前无日照,冰层累积。

    对讲机里突然炸出赵一凡的声音:“你踩什么刹车!弯里踩刹车你找死啊!”

    “我看见冰了!”

    “看见了更不准踩!松油门走直线呀!”

    “你他妈——”

    张驰的声音切进来:“别吵,陈哲远,记下来,那个弯,入弯处照不到太阳,结冰概率高,正赛时提前二十米松油,别带刹车进弯。”

    “……知道了。”

    文唐杰憋着笑,笔又动了,他在路书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赵”字,然后快速划掉,改成“哲”,林澈余光瞥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文唐杰,专心。”

    “老细我很专心。”

    “专心就别画小人。”

    “那不是小人,那是备注。”

    “备注谁?”

    文唐杰理直气壮:“备注一个弯道刹车的人才。”

    对讲机里传来陈哲远的声音:“我听见了!”

    中午休息点,图东村口。

    所有人下车活动,陈哲远蹲在路边,脸拉得像被踩了一脚,谁也不看,赵一凡叼着包子站在旁边,表情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厉小海和刘显德把路书摊在引擎盖上,一笔一笔核对,刘显德的手指指着每一个符号,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不确定的地方就抬头看厉小海,厉小海点头他才往下走。

    厉小海指着路书上一处标记。

    “这个弯,上午标的冰面位置,下午得改。”

    “你怎么知道?”

    “太阳照到了。”

    刘显德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又低头看了看路书,掏出笔开始改。

    刘世豪靠在灰绿色赛车的引擎盖上,双手插兜,盯着远处的山脊线,今天一整天他说了不超过五句话,但手里的路书已经记了密密麻麻十一页。

    林臻东坐在深红赛车旁边,翻着勘路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旁边李伦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东哥,你这路书能直接拿去印刷了。”

    林臻东没接话,翻到下一页,继续改。

    张驰靠在车旁,孙宇强走过来。

    “想什么?”

    “Col de Turini。”

    孙宇强眉毛抬了一下。

    “周四晚上,发车仪式之后,暖身赛段,周五正赛第一天,夜战Col de Turini。”

    “那个山口,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世界。”

    他看向远处的山脊线。

    “白天你能看见冰在哪儿,晚上,你只能感觉。”

    孙宇强沉默了几秒:“我路书多标一遍。”

    “标两遍。”

    下午第二遍勘路,图东到圣安托南,二十三公里。

    同一赛段第二遍走,路面已经彻底变了,早上干燥的柏油,下午被融雪水浸得湿漉漉的,早晨标的冰面位置,有的化成了水膜,底下还是冰,表面一层水,比干冰还滑,有的冻得更厚了,冰层边缘甚至泛出灰白色。

    文唐杰笔尖飞快地改路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的眼神从路面扫到路书,再从路书扫到路面,一秒都没停过。

    “老细,SS1第三段,早上标的冰面往右边扩了大概两米。”

    “记。”

    “右二出弯处的柏油全湿了,底下是冰,表面是水,抓地力会降到最低。”

    “记。”

    “排水沟那个位置,冰层比早上厚了至少一倍,沟沿的冰面已经裂了,有碎冰掉进沟里。”

    林澈眉心挑了一下。

    “正赛如果是这条件,那个弯必须走中线,靠左就下沟,靠右就上墙,中线只有不到两米宽。”

    “记上了。”

    文唐杰在路书那一行的旁边画了三条重重的下划线,又加了一个感叹号。

    驶出赛段尽头时,林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阿尔卑斯山,山脊线被午后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明天正赛要跑的那些路,正躺在阴影里等着,光照不到的地方,冰层正在一点一点变厚。

    他收回目光。

    文唐杰合上路书本,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老细,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林澈沉默了几秒。

    “不好跑。”

    文唐杰咧嘴笑了笑,把榴莲从后座捞过来抱在怀里。

    他拍了拍榴莲壳说:“不好跑就对了,好跑的地方赢了有什么意思。”

    傍晚六点,加普维修区。

    八台民用车依次驶回。

    刘显德路书本抱在怀里,封面上全是手汗印,厉小海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刘显德抬起头,点了点头。

    陈哲远蹲在8号车旁边,还在生闷气,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路书卷成一筒握在手里。

    赵一凡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包子递过去。

    “给。”

    陈哲远不接。

    “不吃拉倒。”

    “……拿过来。”

    赵一凡把包子塞给了他,又从他手里把路书抽走,他翻开看了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路书上改了几笔,塞回给陈哲远。

    “那个弯,我给你标了,自己看。”

    陈哲远低头看路书,赵一凡改过的地方用圆圈圈着,旁边写了一行字:松油,别踩刹车,他的笔迹很丑,但每个字都很大,生怕陈哲远看不见。

    陈哲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包子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