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赵叔修车铺门口支了张折叠桌。
厂长正张罗着摆菜,一盘花生米,一盘卤牛肉,还有他自己从厂里带来的腊肠,厉小海帮忙端碗,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摔了,孙宇强蹲在旁边,保温杯不离手,眯着眼看远处。
张驰靠在椅子上抽烟,一句话没说。
林澈在帮赵叔收拾工具,爷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叔说那个扳手该换了,林澈说明天去买。
气氛挺松快的,比前几天好多了。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
孙宇强最先看见:“卧槽,又是那车。”
张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车门打开,叶经理走下来,今天没穿那件深色夹克,换了件休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光刻车队的logo,挺显眼。
他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厂长热情地招呼:“哎呀,来客人了?来来来,放下放下,正好吃饭!”
叶经理看了厂长一眼,又看向张驰。
那眼神有点复杂。
张驰沉默了两秒,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叶经理走过来,把两个纸箱放在地上,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送点东西,旧资料,训练数据,你们可能用得上。”
孙宇强盯着那两个箱子,没吭声,他看看箱子,又看看叶经理的脸,像在琢磨什么。
厂长热情地给倒酒,一边倒一边说:“来来来,先喝一杯,边喝边聊!这酒是我从厂里带来的,自己酿的,劲儿大!”
叶经理看着面前的酒杯,端起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没动多少,酒瓶子空了两个。
厂长喝得脸通红,搂着厉小海吹牛,说他当年怎么一个人扛起整个厂,厉小海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又不敢挣开,孙宇强话少了,保温杯放在旁边,眼睛时不时偷瞄叶经理一眼。
林澈自顾自地吃菜,偶尔瞥一眼叶经理,眼神里带着打量,那打量不是敌意,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叶经理不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喝酒的动作很快,端起杯,一仰头,就没了,喝完之后也不吃菜,就盯着杯子看。
张驰也不说话,陪着喝,但他喝得慢,一杯酒能抿好几口。
气氛有点微妙。
厂长试图活跃气氛,清了清嗓子说:“哎,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啊,有个人去考驾照,考官说,你看见前面那个杆没有?那人说,看见了,考官说,倒进去,那人说,我倒不进去,考官说,为什么?那人说,那个杆它自己会动。”
没人笑。
厂长自己尴尬地干笑两声,然后继续搂着厉小海灌酒。
孙宇强忍不住了,开口问:“老叶,你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叶经理愣了一下,说:“光刻这几年的训练数据,赛道分析、刹车点标记、天气应对策略,都有。”
孙宇强挑了挑眉:“你这是……叛变了?”
叶经理摇头:“不是叛变,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张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叶经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
第八杯的时候,叶经理的脸已经红透了。
他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很久,那眼神不是在看酒,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闭上之后,又动了动。
张驰注意到他攥着酒杯攥得很用力。
孙宇强也注意到了,他看了看叶经理,又看了看张驰,没说话。
叶经理忽然把杯子放下。
那一下放得有点重,“啪”的一声,桌上的人都愣了愣。
他转过头,盯着张驰。
那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也是一种终于决定面对什么的狠劲。
“张驰。”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叶经理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好几圈,终于挤出来:
“我对不起你。”
叶经理低着头,肩膀开始抖,那抖动很轻微,但谁都能看见。
“五年前,你的铅封……我捡到了。”
院子里安静了。
孙宇强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厂长张着嘴,酒醒了一半,厉小海大气都不敢出,缩在椅子上,眼睛都不敢乱看。
叶经理的声音变得恍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五年前,你要复出那会儿,我给你搞来了车架,还有电板。”
他抬起头,看着张驰。
“那时候车队刚被林臻东他爸收购,他在车队里放了话——谁都不能帮你张驰,谁帮谁滚蛋。”
张驰的眼神动了一下。
叶经理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把车架给你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后来果然被查出来了,林臻东他爸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被开除了,当天收拾东西走人,连个告别都没有。”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叶经理的目光开始飘远,好像穿透了时间。
“那天正好是你的比赛,我就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想去看看,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跑,最后一个飞坡,你飞起来了,但落地的时候,铅封掉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驰。
“所有人都盯着你冲线,没人注意那个小东西,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了。”
画面切换到五年前。
巴音布鲁克最后一个飞坡,张驰的Polo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地时车身剧烈一震,一个小小的金属块从底盘上脱落,落在路边的碎石堆里。
人群在欢呼,没人注意到。
叶经理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金属块,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捡了起来。
铅封躺在手心里,上面印着一串编号。
远处,张驰的车已经冲过终点线,彩带漫天飞舞。
叶经理攥着那个铅封,攥了一路。
他去找林臻东的父亲。
林父的办公室很大,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经理。
叶经理把铅封放在桌上。
“我用这个,换回我的位置。”
林父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他笑了,笑得让人发毛。
“好,你等着。”
叶经理等了一个星期。
等来的不是车队经理的任命,是一张打杂工的工作牌。
他去找林父,被秘书拦在门外。
“林总说了,让你从基层做起,好好表现。”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工作牌,指甲都嵌进肉里。
三个月。
天天给人递工具、擦车、打扫卫生,那些曾经和他平起平坐的人,现在看见他都绕着走,偶尔碰上了,也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
有人当面说:“小叶啊,你也有今天?”
他咬咬牙,忍了。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但又没脸去找林父理论,是他自己送上门的,是他自己想用这个换工作的。
三个月后,他辞职离开。
走进林父办公室,把工作牌放在桌上。林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走了,铅封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林父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走了。
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天很蓝,但他心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塞满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驰的号码。
他想打电话,想告诉张驰铅封的事,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按下去。
他想起张驰冲线时的笑容,想起他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像个丧家之犬。
他放下手机,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
“张驰,我对不起你。”
月亮没回答。
后来,他听说万里要组建新车队。
他知道万里的车队缺人,也知道万里的为人,他想起了张驰的那个徒弟——林澈。
他给万里打了个电话。
“有个年轻人,张驰的徒弟,你看不看?”
万里说:“张驰的徒弟?”
他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一夜没睡。
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说:“张驰,这是我欠你的。”
再后来,他失业了,为了生存,他找了一份电梯管理员的工作,一干就是两年。
最后,光刻车队找到了他。
他加入了光刻,从底层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三年。
三年时间,他当上了光刻车队的经理。
这段时间,他以为那些事可以慢慢淡忘。
但他忘不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是张驰那张脸。
叶经理从回忆中抽离,抬起头。
眼泪下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那张脸。”
他看着张驰。
“我这次来,不是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告诉你,当年是我干的,你怎么着都行,打也好,骂也好,我接着。”
院子里彻底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张驰沉默了两秒。
只有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猛地往后倒,“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走到叶经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叶经理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张驰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孙宇强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林澈拉住他,摇了摇头。
叶经理就那么看着张驰,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吧。”
“我等了五年了。”
张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就那么攥着,一动不动。
两个人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