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清晨五点。
林澈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睁开眼,听着那声音,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文唐杰也醒了,他躺在床上,没动,只是侧过头看着林澈。
“老细……下雨了。”
林澈没说话。
雨林里下雨,意味着今天更难,赛道会变成泥浆,车辙会消失,那些本来就看不太清的路,会被雨水冲得更乱。
他翻身下床,走到外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的。
六点整,所有人集结在营地集合。
万里站在雨里,没打伞,任由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有点沉。
他看着五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今天进入雨林深处。”
他顿了顿。
“这里的路,很多路感觉是路但它不是路,很多路感觉不是路但它就是路,看路书,别瞎走。”
赵一凡在旁边举手:“万经理,什么叫感觉是路但不是路?”
万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就是你开上去之前觉得能走,开上去之后发现下面是沟。”
赵一凡的手放下来了。
“老细,我怎么有点慌?”
林澈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雨,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赛车。
7点整,林澈第35位发车。
RS路段116公里,林澈余光扫过去,看见文唐杰在盯着路书发呆。
“怎么了?”
文唐杰摇摇头:“没事。”
但林澈知道他心里有事。
两个半小时后,SS起点出现在眼前。
林澈踩下油门,冲进特殊赛段。
进入雨林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再是开阔的泥地,不再是偶尔有树的路边,路窄了,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参天大树,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雨都小了,但更麻烦的是路本身。
树根盘踞在路面上,从土里拱出来,车开上去,轮胎被顶起来,车身开始颠簸,方向盘在手里乱跳,文唐杰的身体跟着一起晃,脑袋撞到车窗上,咚的一声。
他捂着脑袋:“操!这他妈是路还是搓衣板?”
林澈咬着牙稳住方向盘。
第15公里,一个水坑,过。
第23公里,泥坑,过。
第31公里,炮弹坑。绕行。
“老细……左前方,参照物——”
他顿住了。
“参照物呢?”
林澈扫了一眼窗外,没有参照物,没有标志性的任何东西,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树,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
文唐杰把路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声音发虚:“这上面写的参照物……没有啊。”
第47公里。
一个岔路口出现在眼前。
两条路,左边一条,右边一条,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红土路,都是两边有树,都看不到尽头。
林澈把车停下来。
他看着路书,路书上的标注很简单,只有两个箭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说明。
文唐杰在旁边,盯着那两条路,又盯着路书,反复看了几遍。
“老细……”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
文唐杰指着右边:“这边。”
林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文唐杰挠挠头:“感觉。”
林澈沉默了两秒。
他打了把方向,开进右边那条路。
开了十分钟,路越来越窄。
开了二十分钟,树枝开始刮车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吱嘎嘎的。
开了半小时,周围越来越陌生。
文唐杰的脸色开始发白,他盯着窗外那些树,那些一模一样的树,声音发颤。
“老细……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林澈没说话,他把车停下来,熄了火。
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鸟叫和虫鸣。雨林的声音很密,鸟在叫,虫在叫,不知道什么动物在远处发出怪声,但这些声音反而让人更心慌,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判断不了。
林澈看了一眼油表。
燃油还剩四分之一。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几下,滋滋滋——只有杂音,什么都没有。
他又按了几下,还是只有杂音。
文唐杰看着他,声音更虚了:“老细,信号呢?”
林澈把对讲机放下。
“没了。”
车厢里陷入沉默。
文唐杰推开车门,跳下去。
林澈跟着下来。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点,雨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文唐杰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车辙。
车辙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模糊的印子。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抬头看树。
林澈跟过去,看着他。
文唐杰指着树干,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老细,你看这树的苔藓。”
林澈凑过去看。
树干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颜色很深。
文唐杰说:“我爸开卡车的时候教过我,苔藓长在树的北面,因为那边晒不到太阳。”
他指了指树干上的苔藓,又抬头看了看天,虽然看不见太阳,但他好像在脑子里计算什么。
他念叨着:“赛道应该是东西走向……咱们刚才开的方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偏南……”
他在脑子里推算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左前方。
“这边走。”
“老细,信我。”
林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上来。”
开了三个小时。
雨时大时小,路时有时无,中间熄火两次,一次是因为涉水太深,水漫过排气管,车憋死了,推出来,继续开,一次是因为陷进泥坑,推了二十分钟才出来。
文唐杰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指方向。
“这边。”
“往左。”
“前面那个坡,绕过去,后面有路。”
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一直很稳,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方向都指得明明白白。
林澈不知道他凭什么判断,但他照做了。
因为没别的办法。
下午两点,眼前突然出现车辙。
不是被雨水冲模糊的那种老车辙,是新鲜的,刚有车经过的,轮胎印很深,边缘清晰,雨水还没来得及把它冲平。
文唐杰大喊:“老细!对了!对了!”
林澈一脚油门,顺着车辙往前追。
下午四点,林澈冲线。
他转过头,看着文唐杰,那张脸上全是泥,雨水混着泥浆,糊成一片。
林澈第一次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他。
“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文唐杰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喘着气:“我爸说的,开车的人,得会认路。”
晚上八点,成绩公布。
今天又有好几台车退赛或超时,总完赛率已经降到70%以下。
林澈的名字在公告板上,第14名。
比昨天掉了两名,但至少完赛了。
文唐杰在旁边看着那个数字,小声说:“老细,第14。还行。”
林澈起那三个小时,想起那些树,想起那个岔路口,想起文唐杰指着树干说“苔藓长在北面”。
晚上,文唐杰坐在床上,把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掏出来。
翻开,又写了一行字。
“雨林看树根,迷路看苔藓,北半球苔藓朝北。”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林澈。
“老细,我爸说的那些,今天用上了。”
“小时候他带我跑山路,总是指那些树啊草啊,说这个有什么用那个有什么用,我那时候听不懂,也不想听,就觉得他啰嗦。”
“现在想想,他教的那些,全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爸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