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清晨五点。
林澈是被自己的骨头疼醒的，每根手指都酸胀发麻，肩膀僵硬得转头都费劲。
隔壁行军床上的文唐杰已经坐起来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老细，我这手……是不是废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颤颤巍巍的。
林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身下床。
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他扶住行军床站稳，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外走。
文唐杰在后面喊：“老细你等等我！我腿也软！”
帐篷外面，远处的篝火堆还有余烬，冒着青烟。
赵一凡从旁边的帐篷冲过来，嘴里叼着个包子，跑得歪歪扭扭的。他边跑边系防火服的拉链，系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跳脚。
“让让让让！凡哥要迟到了！”
文唐杰看着他：“凡哥，你还有半小时。”
赵一凡愣了一下，放慢脚步，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哦，那凡哥先吃个包子压压惊。”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个。
六点整，第一台车发车。
林澈站在自己的车边，看着那些赛车一辆辆驶出营地，消失在晨雾里，文唐杰蹲在旁边，把那卷路书摊在地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符号。
“老细，你看这个。”
林澈凑过去。
文唐杰指着其中一个三角形，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小的圈：“这个符号，万经理说是水坑，但我回去查了查，这种三角形带斜线的，是深水坑，不带斜线的，是浅水坑。”
他又指着另一个波浪线：“这个，万经理说是陡坡，但我发现波浪密的，是连续陡坡，波浪稀的，是单个陡坡。”
林澈看着他。
文唐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老细，我把这些符号分细了，今天咱们按这个跑，肯定比昨天强。”
林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哲远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卷路书，他把路书往地上一摊，指着其中一个符号：“你这个分法，跟我这个一样吗？”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开始对着符号比划。
赵一凡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指着其中一个符号问：“这个圆圈带叉的是啥？”
文唐杰头也没抬：“PC点。”
“那这个圆圈带点的呢？”
“也是PC点。”
“那有啥区别？”
文唐杰抬起头，看着他：“凡哥，你问的这些，我也在研究。”
赵一凡满意地点点头：“行，那你研究出来告诉凡哥。”
7点15分，林澈第37位发车。
RS路段116公里，限时2小时30分。
两个半小时后，SS起点出现在眼前。
林澈踩下油门，冲进特殊赛段。
第15公里，第一个水坑。
文唐杰盯着路书，声音发紧：“老细，第15公里，水坑，三角形带斜线——深水坑。”
林澈减速。
他把车停在坑边，推开车门，跳下去，文唐杰也跟着下来。
坑不大，也就十来米宽，但水很浑，看不见底，坑边有车辙，几道新鲜的轮胎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到对岸。
林澈蹲下来，看着那些车辙。
最深的一道，水没过轮毂一半。
他站起来，回到车上，挂低挡，稳住油门，沿着那道最深的车辙慢慢蹭过去。
车身晃了一下，水漫过车门，漫过轮毂，漫过底盘——
然后过去了。
文唐杰在旁边大喊：“老细！没陷！”
林澈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水坑越来越远。
第23公里，泥坑。过。
林澈减速，观察，找前车车辙，稳住油门——车从泥坑里拱出来，没陷。
第31公里，炮弹坑，绕行。
文唐杰指着路书：“老细，炮弹坑，绕左边，右边有车辙显示坑更深。”
林澈打方向，绕过去。
第42公里，涉水区，林澈停车，等前车过去，观察水深，然后冲。
过了。
文唐杰在旁边数着：“第15公里水坑，第23公里泥坑，第31公里炮弹坑，第42公里涉水区——老细，四个了！四个都没陷！”
中午抵达PC点的时候，林澈把车停进Service区，跳下车，腿一软，扶住车门才站稳。
20分钟限时。
文唐杰已经跑去加油了，林澈继续趴在地上检查，底盘、传动轴，正常，悬挂，正常，轮胎，左后轮扎了个小钉子，但不深，不用换。
他爬起来，绕到车头，检查涉水喉的密封处，没问题。
18分钟后，两人跳上车，准时抵达PC START发车点。
下午的赛段更加泥泞。
第58公里，林澈又陷了一次。
这次不是水坑，是一段看起来平平整整的红土地，他开上去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开了一半，车停了。
林澈愣了一秒，然后和文唐杰跳下去推。
泥没过小腿，又黏又滑，他们绕到车尾，双手撑在车身上，用力推，推了十分钟，车出来了。
林澈坐在泥里喘气，看着刚才陷车的地方。
那片地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红土，一样的平整，但他忽然想起林臻东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泥地找草堆，有草的地方下面硬，没草的地方可能是个坑。”
他看了看四周，陷车的地方，光秃秃的，一根草都没有，几米开外，有一小片稀稀拉拉的杂草。
他站起来，走过去，用脚踩了踩那片有草的地。
硬的。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绕开那片光秃秃的地方，从有草的那边走。
没陷。
文唐杰看着他：“老细，你怎么知道那边能走？”
“秘密。”
下午五点，冲线。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看着那台浑身是泥的Triton，看着车身上那些溅上去的红土，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同样满是泥的脸。
晚上八点，营地里的公告板前围满了人。
林澈的名字在公告板上，第12名。
文唐杰在旁边数着：“1、2、3、4……12！老细，12！”
陈哲远站在旁边，看着公告板上自己的名字——第15名，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林澈面前，伸出手。
“明天，我追你。”
林澈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远处的篝火堆旁，技师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帐篷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研究明天的路书，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已经躺下休息了，营地里的声音慢慢变得安静，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虫鸣。
回到帐篷，文唐杰坐在行军床上，把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掏出来。
翻开，又写了一行字。
“泥地找草堆，有草的地方硬。”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林澈。
“老细，林臻东那本笔记，真管用。”
“老细，你说咱们明天能追上第几名？”
林澈想了想：“不知道。”
文唐杰咧嘴笑了：“那咱们就慢慢追，一天追几名，最后总能追上去。”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睡吧。”
文唐杰躺下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林澈也躺下去，看着帐篷顶，外面有风吹过，帐篷布轻轻晃动，远处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赛段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