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新西兰奥塔哥的夜空还是那么干净。
陈哲远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赵一凡的大嗓门和文唐杰的笑声,混在一起。
下午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林澈的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真他妈牛逼。
然后渡边骏蹲在他旁边,说了那些话。
他翻了个身,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没发出的消息。
“爹,我退赛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重新打了一行字:“爹,我还活着,下次继续跑。”
发送。
三秒后,手机震了。
他爹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嗯。”
隔壁房间的笑声越来越大,他翻身下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隔壁房间里,地上坐着一圈人。
赵一凡盘腿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四个泡面碗,每个碗里都冒着热气,他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给每个碗里加火腿肠,一边加一边念叨:“这根给小林澈,这根给文唐杰,这根给沈哥,这根给我自己——”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陈哲远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圈人。
赵一凡抬头看他,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赵一凡咧开嘴笑了:“哟,这不是退赛的那位吗?来来来,坐坐坐,凡哥刚泡的面,还热乎着呢!”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你他妈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一凡理直气壮:“凡哥这是关心你!懂不懂?”
陈哲远没理他,走进来,在林澈旁边坐下。
林澈正在埋头吃面,头都没抬。
陈哲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第13名,牛逼。”
林澈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他妈能不能等我咽下去再说?”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哲远哥,你笑了。”
陈哲远瞪他:“我笑怎么了?我不能笑?”
文唐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你笑得挺好看的。”
陈哲远一脚踹过去:“你他妈说话怎么这么猥琐?”
文唐杰嗷的一声跳起来,躲到赵一凡身后。
屋里一片笑声。
一周后,7月13日,下午三点,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
林澈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澳大利亚的七月是冬天,但悉尼的阳光比新西兰狠多了,晒在脸上火辣辣的。
赵一凡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搂住林澈的脖子:“小林澈!悉尼!澳大利亚!龙虾!”
林澈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你……你他妈能不能……先松手……”
赵一凡松开手,但眼睛里的光比悉尼的阳光还刺眼:“龙虾!澳洲大龙虾!你答应过的!”
林澈想起来——两个月前,训练场角落,月光底下,他跟陈哲远说的那句话。
“新西兰站,我们一起跑,跑完回来,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都行。”
陈哲远当时说:“澳洲大龙虾。”
林澈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陈哲远。
陈哲远正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我就等着看你怎么办”的表情。
“你他妈记性真好。”
陈哲远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文唐杰在旁边举手:“老细,我也想吃。”
赵一凡:“我也吃。”
沈嘉文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林澈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着办。
林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悉尼 澳洲龙虾 餐厅 推荐”。
三秒后,他看着搜索结果,脸色变了。
“操。”
下午六点,悉尼达令港。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海湾染成金红色,海面上停满了游艇,海鸥在头顶盘旋,远处的悉尼塔在夕阳中泛着光。
大家一行人站在一家餐厅门口。
餐厅的名字叫“Nick‘s Seafood Restaurant”,招牌上画着一只巨大的龙虾,张牙舞爪的。
林澈看着那只龙虾,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的,是心疼的。
赵一凡已经在流口水了:“操,这龙虾看着就香!走走走,进去进去!”
文唐杰掏出手机,对着招牌拍照:“我要发给我妈看,我在澳大利亚吃龙虾!”
陈哲远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得意:“进去吧,别站着了。”
林澈看了他一眼:“你他妈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陈哲远无辜地眨了眨眼:“想好什么?我只是记得有人说过,请我吃澳洲大龙虾,想吃什么都行。”
林澈:“……”
沈嘉文慢悠悠地走进去,丢下一句话:“我坐窗边,看得见海。”
餐厅里很安静,灯光柔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座位上都有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落地窗外就是达令港。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金发碧眼的澳洲姑娘,笑容灿烂:“Good evening, welcome to Nick‘s!”
赵一凡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捅了捅文唐杰:“她说什么?”
文唐杰小声说:“她说晚上好。”
赵一凡连忙点头:“哦哦哦,晚上好晚上好!我们吃龙虾!”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Of course, this way please.”
大家被领到窗边的一张桌子,沈嘉文已经坐下了,正望着窗外的海发呆。
林澈坐下来,翻开菜单。
然后他的脸又变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点。”
陈哲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服务员走过来,拿着小本本:“What would you like to order?”
林澈指了指菜单上的龙虾:“这个,来两只。”
服务员记下来:“Anything else?”
林澈咬了咬牙:“再来一份生蚝,一份澳洲牛排,一份蒜蓉面包,一份薯条,一份沙拉——你们还要什么?”
赵一凡举手:“啤酒!”
文唐杰举手:“我也要啤酒!”
陈哲远举手:“我要可乐。”
沈嘉文慢悠悠地说:“茶。”
林澈看着服务员:“就这些。”
服务员笑着点点头,走了。
林澈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哭泣。
二十分钟后,两只巨大的龙虾被端上桌。
每一只都有小臂那么长,通体通红,张牙舞爪地趴在盘子里,旁边摆着柠檬片和蘸料,虾壳已经被处理过,露出里面雪白的虾肉,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赵一凡的眼睛直了。
“操……”
他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叉子已经举起来了。
文唐杰掏出手机,对着龙虾狂拍:“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
陈哲远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虾肉,蘸了蘸酱料,送进嘴里。
林澈看着他:“怎么样?”
陈哲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吃。”
赵一凡已经开始埋头猛吃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这这这……这肉……太嫩了……”
文唐杰拍完照,也开始吃,他一边吃一边说:“老细,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林澈看着他们,自己也叉了一块虾肉,送进嘴里。
确实好吃。
一个半小时后,桌上的盘子全空了。
赵一凡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这辈子,值了。”
文唐杰打了个嗝:“凡哥,你吃了多少?”
赵一凡想了想:“大概……半只龙虾?”
陈哲远:“你他妈一个人吃了半只?我们分一只半?”
赵一凡理直气壮:“凡哥消耗大!懂不懂!”
林澈没理他们,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过来,微笑着递上账单。
林澈接过来,看了一眼。
文唐杰凑过来:“多少?”
林澈把账单递给他。
文唐杰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林澈:“老细,1700澳币是多少人民币?”
林澈沉默了两秒:“乘以4.8,大概……8160?”
赵一凡:“八千?还行啊,不是很贵。”
陈哲远:“凡哥,那是1700澳币一只龙虾的价,两只就是3400澳币,加上别的服务费什么的,一共……”
他算了算:“大概5000澳币。”
赵一凡:“5000澳币是多少人民币?”
陈哲远:“乘以4.8,两万四。”
赵一凡:“……”
文唐杰:“……”
林澈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笑着接过,刷了一下,然后把刷卡机递给他。
林澈输入密码。
滴。
交易成功。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5000.00 AUD”,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滴血。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达令港的夜景很美,灯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一行人沿着海边慢慢走。
赵一凡忽然说:“小林澈,你今天花了两万四,凡哥记住了,以后凡哥请你吃包子,吃到你吐。”
林澈看了他一眼:“你他妈请我吃点好的?”
赵一凡嘿嘿一笑。
文唐杰在旁边说:“老细,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也请你吃龙虾。”
“行,我等着。”
陈哲远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那几个人的背影。
他想起两个月前,训练场角落,月光底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觉得自己拖了所有人的后腿,觉得自己就不该来。
但林澈蹲在他旁边,跟他说:“新西兰站,我们一起跑,跑完回来,我请你吃饭。”
现在,他们跑完了。
他退赛了,但他还在这儿,和他们一起走着,一起吹着海风,一起看着悉尼的夜景。
赵一凡回过头:“哲远,你在傻笑什么?”
陈哲远抬起头,看着他:“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爽的。”
“操,你这人神经病。”
沈嘉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慢,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站起来的人,看什么都爽。”
陈哲远看着沈嘉文,看着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嘉文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丢下一句话:“下次比赛,别摔了,摔了还得再站起来,麻烦。”
远处,悉尼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林澈走在最前面,忽然回过头。
“哲远。”
陈哲远抬起头。
“下次,我们一起跑。”
陈哲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但很舒服。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