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3日,清晨六点,群马县的山间还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雾气。
林澈推开旅馆的窗户,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味,远处的秋名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文唐杰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老细!起床没!堪路日!今天堪路!”
林澈关上窗户,套上队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文唐杰已经全副武装——那本已经厚得能当砖头的笔记本被他用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澈瞥了他一眼:“你至于吗?”
文唐杰认真点头:“至于!日本站的弯道数据,万一淋湿了,我这俩月就白干了!”
餐厅里,赵一凡没在啃包子,而是端着一碗白米饭,盯着面前几个小碟子发呆,碟子里摆着几片渍物、一块烤鱼、一小碗味噌汤——标准的日式早餐。
陈哲远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餐盘:“凡哥,你转性了?”
赵一凡苦着脸:“包子呢?这酒店怎么连包子都没有?”
沈嘉文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渍物,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地说:“日本早餐就这样,习惯就好。”
赵一凡哀嚎一声,扒了一口白米饭,表情悲壮得像是上刑场。
万里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放:“堪路两遍,下午四点前回酒店复盘。”
七点整,五个人坐上那辆白色面包车,司机还是那个戴白手套的日本人,两个月下来已经混熟了,上车就朝他们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英语说:“APRC,加油!”
车往山里开,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山峦染成金绿色。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路边插着的赛事标识旗。
文唐杰趴在车窗上,手里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念念有词:“堪路日,2022年3月3日,APRC日本站,我们来了!”
赵一凡在后座问:“你录什么?发斗音?”
文唐杰头也不回:“发给我妈!让她看看她儿子多厉害!”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赛道起点,几个人下了车,一阵山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一凡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这温度……得零度了吧?”
沈嘉文看了一眼路边的温度计:“2度。”
“……差不多。”
几台白色的堪路车已经停在路边,车身贴着“堪路车”的标识,工作人员正在分发路书和计时卡,林澈接过路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英文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文唐杰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嘴里嘟囔着:“第一个弯,右四,参照物……”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道传来。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见一台白色的丰田GR Yaris从弯道里钻出来,稳稳停在堪路车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赛车服的年轻人跳下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渡边骏。
他脸上带着那种日本年轻人特有的、有点腼腆但又藏不住兴奋的笑,朝他们跑过来。
他喊了一声:“おはよう!”
然后意识到不对,赶紧换成英语:“Morning!”
林澈点点头:“早。”
渡边骏看了看他们手里的路书:“堪路?太好了,一起?”
文唐杰眼睛都直了——秋名山车神要和他们一起堪路?这比做梦还刺激。
五台堪路车缓缓驶入赛道,渡边骏的车开在最前面,林澈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
对讲机里传来渡边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但英语意外地流畅:“第一个弯,右四,盲弯,入弯点前有块大石头,看见了吗?”
林澈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半埋在路边,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点点头,对文唐杰说:“记下来。”
文唐杰笔尖飞舞:“右四,参照物大石头,盲弯……”
渡边骏继续在前面带路,每到一个关键弯就停下来,等他们跟上,然后指着路边讲解。
“第二个弯,左三,连续弯开始,入弯前有个小跳坡,落地后车身会向左偏,要提前回正方向。”
“第三个弯,右五,高速弯,路面有暗冰,这个季节特别危险,走内侧,千万别压外侧,去年有人在那儿翻下去了。”
“第四个弯……”
林澈一边听一边记,心里越来越踏实。
渡边骏的讲解细致得可怕,每一个弯的角度、路面状况、危险点,全都清清楚楚。有些细节甚至连他们自己堪路都未必能发现。
文唐杰已经记了满满三页,手都写酸了,但脸上全是兴奋。
开到第七个弯的时候,渡边骏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林澈也跟着下来。
渡边骏指着弯心内侧一道浅浅的沟渠,说:“这个,排水沟,跟你们上次在秋名山看过的类似,这个弯走排水沟可以快2秒,但很危险,角度不对就翻,我不建议你们比赛用。”
林澈看着那道沟渠,沉默了两秒,点点头:“明白。”
渡边骏笑了笑,转身准备上车,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你们中国,也有这么难的山路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有,巴音布鲁克。”
渡边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有点怪,但能听出是认真的:“巴音布鲁克?我在网上看过视频,1462个弯,对吗?”
林澈没想到他知道这个。
文唐杰从车里探出头来,激动地接话:“对!1462个弯!海拔四千米!悬崖边上的路,比这个险多了!”
渡边骏好像很感兴趣,又问:“那你们其他地方呢?也这么难吗?”
林澈想了想,说:“国内有各种赛道,漠河的冰雪,六盘水的高海拔雨战,龙游的竹林砂石,武义的茶园水泥,每条都不一样。”
渡边骏沉默了,像是在脑子里想象那些画面。
过了几秒,他突然问:“你们中国的车手,都这么厉害吗?我看过你们的CRC,刘世豪,59分57秒,那个成绩在我们日本,也……”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个:“也……很厉害。”
林澈听到刘世豪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渡边骏又问:“那你呢?你跑多少?”
林澈沉默了一秒,说:“1小时57秒。”
渡边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认真地说:“那你也很厉害,是一个特别强劲的对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嘲讽。
林澈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挺真诚的。
重新上车,继续堪路。
开到第十三个弯的时候,文唐杰突然对林澈说:“老细,我能试试用日语问他个问题吗?”
林澈瞥他一眼:“你?”
文唐杰挺起胸:“我学了这么久!”
文唐杰清了清嗓子,拿起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斯密马森……阿诺……渡边桑……阔诺……弯道……诺……”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文唐杰额头开始冒汗,但还在硬着头皮继续:“……速多哇……依苦拉得苏卡?”
对讲机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赵一凡的爆笑声,隔着对讲机都能听见他笑得直拍大腿。
陈哲远的声音也冒出来:“文唐杰,你那是日语?我怎么听着像在念经?”
文唐杰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弯道……诺……速多哇……依苦拉?”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渡边骏的声音传来,带着忍不住的笑意,说:“中文就行,我听得懂一点。”
文唐杰愣住了。
赵一凡笑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劈了:“哈哈哈哈文唐杰你早说啊!你学这么久的日语图什么!”
文唐杰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当场抓包的小偷,又像是中了彩票的幸运儿,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最后憋出一句:“那你……那你不早说!”
渡边骏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在中国……待过半年,上海,所以,一点点中文,可以。”
几个人都笑喷了。
文唐杰抱着对讲机,欲哭无泪。
堪路进行到一半,大家停在一片开阔地休息。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照在山间,暖洋洋的。
渡边骏从自己的车里拿出几个饭团,分给大家。
赵一凡接过来咬了一口:“这个好吃!”
渡边骏笑着说:“日本饭团,便利店都有。”
赵一凡看着他,突然问:“你在上海待过?干嘛的?”
渡边骏想了想,说:“训练,丰田和中国的车队有合作,我去交流过半年,在上海,也在……那个叫什么来着……天马山?有个赛车场。”
林澈点点头:“上海天马山赛车场。”
“对!那里!跑道很短,但是很……怎么说……技巧性?”
文唐杰接话:“技术性?”
渡边骏点头:“对,技术性,我在那里第一次开左舵车,完全不习惯,第一天撞了三次。”
赵一凡噗嗤一声笑了。
渡边骏也不在意,继续说:“中国很大,我还没看够,我想去看巴音布鲁克,想看漠河的雪,想跑一次你们说的那个……六盘水?”
他发音有点怪,但能听出是认真的。
林澈看着他,突然问:“那你觉得,中国车手怎么样?”
渡边骏沉默了几秒,认真地说:“厉害的,很厉害,刘世豪,59分57秒,那个成绩,我跑不出来,还有林臻东,他在APRC的成绩,我追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林澈。
“你们也会变厉害的,印度站我看了成绩单,你第52名,但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实力。”
林澈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他说得对,你才第一次……”
渡边骏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递给他们看。
屏幕上一张照片,是几年前的渡边骏,站在一个陌生的赛道旁边,脸上的表情和林澈在印度站时一模一样——疲惫、失落、不甘。
“这是三年前,APRC日本站,我第一次跑,第36名。”
他又翻了一张,是去年的照片,站在领奖台旁边,笑得挺开心。
“去年,第8名。”
林澈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渡边骏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看着他们几个,眼神很认真:“明天排位赛,大家一起加油,我会全力以赴的,认真的,我也想和你们好好交手一次。”
他伸出手。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渡边骏握得很用力。
“比赛见。”
回程的车上,文唐杰一直在翻手机相册,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这张我日语说崩的时候被抓拍了……”
赵一凡靠在后座,懒洋洋地说:“你那叫日语?你那是自创语言。”
陈哲远难得附和:“对,文唐杰语。”
文唐杰瞪他们一眼,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林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山间的冷风还在吹。
明天,排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