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5日,印度站正赛日。
凌晨五点半,林澈被自己设置的闹钟叫醒,窗外还没完全亮透,但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橙红色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紧张?骗鬼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爬起来洗漱。
七点整,五个人在酒店餐厅碰头。
赵一凡今天端着一杯奶茶坐在那儿发呆。
陈哲远坐他对面,也不说话。
沈嘉文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拿着几张纸——是今天的发车顺序表。
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淡淡地说:“自己看。”
林澈拿起来扫了一眼。
他的发车时间,第20位发车——10:35
还有三个多小时。
沈嘉文说:“抓紧时间吃东西。”
赵一凡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苦涩:“这玩意儿……能顶饿吗?”
陈哲远瞥他一眼:“总比饿着强。”
文唐杰还在翻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林澈看着他,忍不住问:“你这样不会猝死吗?”
文唐杰抬起头,眼神发直:“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那你现在精神?”
文唐杰想了想,认真地说:“咖啡支撑着。”
八点整,花衬衫司机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今天他没笑,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上车。
车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只有文唐杰偶尔翻笔记本的沙沙声。
赵一凡盯着窗外发呆,陈哲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装睡。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赛道入口。
五个人下车,远处,几十台赛车整齐地排在维修区里,技师们跑来跑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紧张的味道。
文唐杰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空气……好干……”
赵一凡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袋——里面居然还有几个咖喱饺,他咬了一口,表情悲壮:“凡哥最后的干粮,吃完就上战场。”
十点整,林澈坐进了驾驶位,文唐杰坐在副驾驶上。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发车通报。
“第一台车发车……第二台车发车……第三台车发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澈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的太阳,阳光太烈了,照得地面发白,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
十点三十五分。
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他往前开。
林澈把车停到发车线后面,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
绿灯亮起。
车冲了出去。
第一个弯,右四。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右四!四十米入弯!二挡过!参照物歪树!”
林澈提前换挡,入弯,出弯,车身轻轻一滑,他反打方向稳住,过了。
“第二个弯,左三,有跳坡,三十五米入弯!落地会颠!稳住!”
“第三个弯,右五,外侧有沟。走内侧!别压沟!”
他走内侧,入弯,出弯。
前三个弯,一切正常。
第四个弯,第五个弯,第六个弯——
林澈越跑越顺,那些在国内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在陌生的赛道上一点点舒展开来。
第七个弯,第八个弯,第九个弯——
十点五十三分,第一个计时点传来。
对讲机里,裁判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27号车,赛段用时8分47秒,暂列第25位。”
林澈知道自己慢了,不是技术问题,是节奏——APRC的节奏比CRC快太多了,他一直在追,追得很吃力。
但还能跑。
第十个弯,第十一个弯,第十二个弯——
第十二个弯过后,太阳越来越高,车里的温度计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45度。
林澈感觉自己的防火服变成了蒸笼,汗水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流进鞋子里,他整个人泡在自己的汗里。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每次吸气,都觉得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一团烧红的铁砂。
第十五个弯,他的反应慢了半秒。
入弯点过了,他慌忙打方向,车身猛地一甩,差点冲出赛道。
文唐杰在旁边吼:“老细!稳住!”
他稳住方向,把车拉回来。
但节奏已经乱了。
第十六弯,第十七弯,第十八弯——
他越跑越乱,越乱越慢。
入弯早了,出弯晚了,换挡慢了,油门给早了——所有的错误,在45度的高温下被无限放大。
十一点二十二分,第二十个弯。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全黑,是那种视线模糊、世界摇晃的黑。
林澈感觉整个人飘了起来,方向盘在手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飞走。
文唐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细!老细!你怎么了!中暑了吗!”
林澈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
第二十一个弯。
车头扎进弯道,但入弯点已经过了。
车身猛地甩出去,冲向路边的沙地——
林澈本能地踩下刹车。
在45度的高温下,在视线模糊的状态中,踩刹车是最致命的错误。
车轮抱死,车身横着滑出去,滑向那片灰白色的沙地——
文唐杰猛地抓起那一瓶水,拧开盖子,浇在林澈头上。
冰凉的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流过脖子,钻进衣领。
林澈打了一个激灵。
眼前清晰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沙地,沟壑,还有沟壑边缘那些被晒得发白的石头。
他猛打方向,稳住油门。
车身滑进沙地,轮胎卷起漫天尘土,卷起一片灰黄色的烟雾,整个世界都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
一秒,两秒,三秒——
车停了。
停在沟壑边缘,离翻下去不到一米。
林澈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握不住方向盘,腿踩不住刹车,连呼吸都在抖。
文唐杰也在抖,他的手还握着那个空瓶子,嘴唇发白,眼神发直,但嘴里还在说:“老细……老细……你没事吧……”
林澈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道沟壑,盯着沟壑下面那些看不见底的黑暗,盯了很久。
然后他挂倒挡,踩油门,把车从沙地里倒出来。
继续开。
第二十二个弯。
第二十三个弯。
第二十四个弯。
最后一个弯。
林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开了,他的身体在机械地运动,换挡,打方向,踩油门,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但他没有停。
文唐杰还在报路。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后一个弯!右四!五十米入弯!出弯后终点线!”
林澈踩死油门。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把车停在缓冲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老细……咱们……完赛了……”
林澈看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看着灰尘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该下车了。
下午四点,林澈蹲在维修区的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张成绩单。
第52名。
他第一次跑APRC正赛,第52名。
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松开。
文唐杰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站着,抱着那本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笔记本。
赵一凡走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林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凡哥那儿还有咖喱饺,吃吗?”
林澈没反应。
陈哲远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看着赛道,他一句话没说,但肩膀绷得很紧。
沈嘉文走过来,在林澈旁边蹲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林澈还是没抬头。
他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土地。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林臻东站在那儿。
他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队服,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他的身后,是他的车,是他那第1名的荣耀。
而林澈蹲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头发乱糟糟的。
林臻东语气平淡:“第一次出国跑,不适应,很正常。”
他把水塞进林澈手里。
林澈握着那瓶水,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来。
他看着林臻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臻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成绩单,上面那个52格外刺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后面还有比赛,日本、印尼、新西兰、澳大利亚,够你追的。”
“张驰的徒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林澈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林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嗡嗡地响着,房间的温度很低,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些弯道,那些失误,那个差点翻下去的沟壑,林臻东说的话,还有他最后那句——“张驰的徒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他翻了个身。
第52名。
林澈看着窗外的月光,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