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澈才真正缓过来。
不是身体上的缓——身体早就没事了，他年轻，睡一觉就恢复了。是心理上的缓。那天的每一个弯，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次轮胎的尖叫声，还时不时在他脑子里回放。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脑子里全是“左四右二刹车刹车刹车”。
老赵说这叫“赛后应激”，正常。
林澈不知道是不是正常，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再开。
不是当领航员，是当车手。
这个念头是在比赛那天晚上冒出来的，然后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那天坐在张驰旁边，他报出那一个个弯道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车合一”。不是他在报路，不是张驰在开车，是他们一起在飞。
他想飞。
但问题是，当车手需要钱。
很多钱。
这天下午，张驰把他叫到驾校。
“小林，过来。”
林澈走过去。
张驰把信封递给他。
林澈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密码。
“张哥，这是……”
“分给你的奖金，三十万。”
林澈愣住了。
三十万。
他知道比赛有奖金，但不知道这么多。
“张哥，这我不能要——”
张驰打断他：“拿着。不是你，这三十万毛都没有。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还跟我客气？”
林澈还想说什么，张驰摆摆手，不让他说。
“拿着吧，这笔钱我们都分好了，每个人都有，这是你应得的。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但我想给你个建议。”
他看着林澈，眼神很认真。
“去考个赛车执照。”
林澈愣住了。
“不是领航员的，是车手的。你有天赋，有脑子，有胆子。不跑比赛，可惜了。”
林澈握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认可了。
“张哥，我真的可以吗？”
张驰笑了。
“废话，你都练这么久的车了。更何况你一百二都敢报，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天晚上，林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万。赛车执照。当车手。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每天对着电脑，分析数据，看录像，帮别人出主意。他喜欢赛车，但从来没真正开赛车参加过比赛。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战术，都是别人的。
现在，张驰跟他说，你可以自己跑。
他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屏幕上跳出这个词条。
CRC，全称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是中国最高级别的汽车拉力赛事，由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主办。赛事自1997年创办以来，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的历史。
林澈往下翻，看到一个新词条。
“CRC新星杯”。
新星杯（宝宝杯），也叫新星组，是CRC为培养年轻车手、降低参赛门槛而设立的次级组别。这个组别于2008年正式推出，旨在为那些没有足够资金、没有经验，参加不了顶级组别的车手提供一个竞技平台。
林澈眼睛亮了。
他继续往下读。
参赛门槛：新星组的最大特点就是“低门槛”。与CRC最高级别的S6组相比，新星组的参赛要求亲民得多：
赛车必须使用符合国际汽联N组规定的量产车改装，发动机排量限制在1.6L及以下或1.4T及以下。
禁止使用四驱系统，必须为前驱或后驱，赛车最低重量不低于1000公斤，改装费用提倡控制在20万元以内。
车手要求：年龄16岁以上，持有中汽摩联颁发的C级赛照，无重大赛事违规记录。
单站报名费约3000-5000元，全年六站通票约两到三万元
林澈算了一笔账。培训费、考试费、买车钱、改装钱、报名费……三十万，如果省着点花，刚好够跑一个赛季。
他继续往下看。
分站赛制：
每个赛季共设6站比赛，通常分布在以下城市：
第一站：甘肃张掖
第二站：浙江龙游
第三站：黑龙江漠河
第四站：贵州六盘水
第五站：浙江武义
第六站：新疆巴音布鲁克
林澈看到“巴音布鲁克”四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他报过路的地方。那是张驰封神的地方。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飞”的地方。
他继续看。
积分规则：
每个赛段独立计时，所有赛段时间相加为总成绩。积分分配如下：
第1名：10分
第2名：9分
第3名：8分
第4名：7分
第5名：6分
第6名：5分
第7名：4分
第8名：3分
第9名：2分
第10名：1分
赛季结束后，总积分最高者获得年度冠军。
奖金设置：
分站冠军：10万元
年度冠军：100万元
林澈算了一下，就算每一站拿不到冠军，但只要能进前十拿积分，每个积分也有一万元的奖金，也能回一点血。
他又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
“新星组虽然只是入门级赛事，但它承载着中国拉力赛的未来。许多今天的顶级车手，都是从新星组一步步走上来的。韩寒、林臻东、张驰、范高翔……他们都曾是新星组的年度冠军。”
林澈盯着那些名字。
张驰。
他的师父。
林臻东。
张驰的对手。
他们也是从新星组出来的。
林澈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新星组。
六站比赛。从张掖到龙游，从漠河到六盘水，从武义到巴音布鲁克。
如果他能跑完这六站，如果他能拿积分，如果他能——
他深吸一口气。
想那么多干嘛。
先报名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张驰。
张驰正在院子里跟记星说话，看见他来了，问：“想好了？”
林澈点点头。
张驰问：“打算干嘛？”
林澈说：“考执照。跑新星组。”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出息。”
他站起来，走到林澈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但有个事，你得知道。”
林澈看着他。
张驰说：“新星组虽然门槛低，但对手也不少。那些小孩儿，从小在卡丁车场泡大的，十几岁就开始练。你二十才开始，晚了点。”
林澈点点头：“我知道。”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还干？”
林澈想了想，说：“想试试。”
张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就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忙着跑手续。
培训报名、考试预约、赛车挑选——一堆事，忙得脚不沾地。张驰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让孙宇强跟着，给他出主意，帮他砍价。
老赵也帮忙。他认识不少倒腾二手赛车的人，带着林澈跑了好几个地方，看车、试车、砍价。最后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的标致206，以前跑过比赛，有点旧，但发动机还行。
“练手够了，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新星组对赛车要求不高，关键是人。”
林澈看着那台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自己的车了。
虽然是二手的，虽然是便宜的，虽然连张驰那台Polo的一半都比不上。
但这是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张驰请吃饭。
还是那家羊肉馆，还是那几个菜。四个人坐下，张驰要了两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上。
他举起杯：“来，敬小林的新车。”
四个人碰了一杯。
孙宇强放下杯子，问林澈：“什么时候去培训？”
林澈说：“下周一。”
张驰点点头：“好好学。那帮教练，一个比一个严。新星组的培训可不是闹着玩的，过不了拿不到执照，就报不了名。”
孙宇强在旁边笑：“你当初被骂哭过？”
张驰瞪他一眼：“你才被骂哭过。”
记星难得地开口了：“他哭过。”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急了：“记星！你瞎说什么？”
记星没理他，继续吃肉。
林澈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张驰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山。
林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驰突然说：“小林，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跑比赛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林澈摇摇头。
张驰说：“紧张。紧张得腿都抖。发车的时候，差点把离合松早了。”
他看着远处，笑了笑。
“后来跑多了，就不紧张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习惯了。习惯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习惯那种手心出汗的感觉，习惯那种随时可能翻车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你也会习惯的。”
林澈点点头。
张驰抽完烟，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早点回去睡觉。下周还得考试。”
林澈转身要走，张驰突然叫住他。
“小林。”
林澈回头。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行的。”
周一早上，林澈坐班车去了县城。
培训地点在县城的赛车场，一个不大的场地，但什么都有——弯道、飞坡、砂石路，该有的都有了。林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来参加培训的。
有比他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一脸稚气。有比他大的，看着三十多了，满脸沧桑。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紧张的，有兴奋的。
林澈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自己很普通。
培训持续了五天。
第一天是理论课，讲科目一和科目四规则、讲安全、讲赛车的基本原理。林澈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那些东西他大部分都知道，但从教练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教练讲到了新星组的比赛规则——每个赛段独立计时，按成绩倒序发车，赛道内禁止使用任何电子辅助设备，翻车或冲出赛道可以自行脱困继续比赛……林澈一条一条记下来。
第二天开始上车实操，练习科目二和科目三。
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马，据说是退役的车手，拿过不少奖。他话不多，但眼睛很毒，谁开得好谁开得烂，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澈第一个上去开。
那台培训车是台破捷达，比他那台206还破。但他不在乎，坐进去，发动，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起步。
一圈开下来，马教练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以前开过？”
林澈点点头：“开过一点。”
马教练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再来一圈。”
林澈又开了一圈。
马教练还是没什么表情。
“再来。”
第三圈。
第四圈。
第五圈。
开到第六圈的时候，马教练终于叫停了。
他走过来，站在车窗旁边，看着林澈。
“你以前跟谁学的？”
林澈想了想，说：“跟我师父。”
马教练问：“你师父？”
林澈说：“张驰。”
马教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怪不得，那几个弯过的，跟他一个毛病。”
林澈愣住了。
马教练说：“入弯太晚。你也这毛病。”
林澈：“……”
第五天考试，林澈过了。
成绩不算最好，但也算中上。马教练在成绩单上签了字，然后把单子递给他。
“执照过两个月寄到，到时候就能报名比赛了。”
林澈接过成绩单，点点头。
马教练看着他，然后说：“张驰那小子呢，刚拿了巴音布鲁克的冠军，怎么没见他过来显摆显摆。”
林澈愣了一下：“马教练，您认识我师父？”
马教练笑了笑：“当年他刚参加新星组，过来培训的时候，被我骂哭过。”
林澈：“……”
从赛车场出来，林澈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成绩单。
培训通过了。
执照马上就有了。
他可以报名新星组了。
他掏出手机，给张驰发了一条微信：
“张哥，过了。”
几秒后，张驰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
“晚上吃饭，庆祝。”
林澈看着那两条微信，笑了。
晚上回到巴音布鲁克，还是那家羊肉馆，还是那几个人。
张驰、孙宇强、记星、老赵，都来了。
林澈坐下，张驰就给他倒了一杯酒。
“来，敬新晋赛车手。”
几个人碰了一杯。
林澈喝下那杯酒，辣得直咳嗽，但心里热热的。
孙宇强问：“培训怎么样？”
林澈说：“还行教练姓马。”
张驰愣了一下：“马建国？”
“那老头，还活着呢？”
孙宇强在旁边说：“马建国？就是那个把你骂哭的那个？”
张驰呛了一下，说道：“孙宇强！你还说！！”
林澈看着他们，一直在憋笑。
吃完饭出来，几个人站在门口。
张驰突然说：“小林。”
林澈看着他。
张驰说：“CRC新星组，第一站报名快结束了。你要想跑，就得赶紧报名了。”
林澈愣了一下。
这么快？
“想。”
张驰点点头：“那行，明天我帮你看报名的事。”
林澈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穿越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从一开始的修车学徒，到张驰的领航员，到现在准备自己跑新星组。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张哥，谢谢你。”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是你自己行的。”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铺子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张驰发来的是一条微信。
“CRC新星组第一站报名已开启，截止日期9月1日。”
他看了一眼日期。
8月29日。
还有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报名网页，开始填表。
姓名：林澈。
年龄：二十三。
参赛组别：新星组。
赛车型号：标志206。
填到最后一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栏是：推荐人。
他想了想，填上了两个字：
张驰。
点击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报名成功。
林澈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巴音布鲁克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新星组，六站比赛，从张掖到巴音布鲁克。
他想，两个月后，他就要在赛场上跑了。
不是坐在副驾驶，是坐在驾驶座上。
自己开。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开始过那些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