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林澈跟着记星不断对车进行最后的调教。在最后的一次试好车之后,张驰整个人都飘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飘。那天从山上试车回来,他一路上嘴里没停过,从《光辉岁月》唱到《平凡之路》,从《平凡之路》唱到《潇洒走一回》,每一首都在调外,每一首都唱得慷慨激昂。

    孙宇强坐在副驾驶,捂着耳朵,表情扭曲得像吃了柠檬。林澈坐后座,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宇强终于忍不住了:“张驰,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张驰看他一眼:“怎么了?我心情好,唱唱歌怎么了?”

    “你管这叫唱歌?”

    “不然呢?”

    孙宇强深吸一口气:“你知道驴叫是什么样吗?”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骂谁是驴?”

    孙宇强笑了:“我没骂你,我就是描述一下我耳朵现在听见的东西。”

    林澈在后座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驰从后视镜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也觉得我唱得难听?”

    林澈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张哥唱得好听。”

    孙宇强扭头看他:“你撒谎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林澈说:“我眨眼睛了,你没看见。”

    张驰被这俩人气得直翻白眼,但嘴角还是往上翘。没办法,心情好,什么都好。

    回到驾校,张驰下车,围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引擎盖,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记星的肩膀。

    “老记,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记星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孙宇强走过来,问:“能开了?”

    记星点点头。

    “能比赛了?”

    记星想了想,说:“能。但得小心。”

    张驰笑了:“废话,比赛哪有小心的?”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感受了一下。座椅是记星按他身材调的,方向盘握感正好,踏板的高度也合适。他踩了踩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舒服,真他妈舒服。”

    他下车,看着那台车,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有点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看自己孩子的眼神。

    “张哥,这车有名字吗?”

    张驰愣了一下:“名字?”

    “对啊,好多赛车都有名字。”

    张驰想了想,然后笑了:“没起。不过现在可以起一个。”

    他看着那台车,沉默了几秒,说:“就叫它‘飞驰’吧。”

    孙宇强在旁边说:“那不是我们驾校的名字吗?”

    张驰说:“对。驾校叫飞驰,车也叫飞驰。挺好。”

    记星在旁边点了点头。

    林澈看着那台车,心里突然有点感慨。这台车,从一堆破铜烂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亲眼看着的。记星修了多久,他就跟着看了多久。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管线,每一个零件,他都见过。

    现在它终于能跑了。

    晚上,四个人又去了那家羊肉馆。

    这次张驰要了酒,说庆祝一下。孙宇强说你不是说明天要运车吗,喝什么酒?张驰说运车又不是我开,关我什么事?

    孙宇强说不过他,只好陪他喝。

    羊肉上来,热气腾腾的。张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林澈喝着砖茶,看着他们三个,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穿越过来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跟孙宇强走路,下午帮记星修车,晚上回铺子睡觉。有时候张驰兴致来了,会拉着他讲以前比赛的事,讲那些弯道,那些对手,那些赢了的和输了的比赛。

    他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团队的一员。

    不是穿越者,不是外人,是他们中的一员。

    吃到一半,张驰突然放下筷子,举起酒杯。

    “来,敬这几个月。”

    孙宇强举起杯,记星也举起杯,林澈也举起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

    张驰喝了一口,然后说:“还有一个月。”

    孙宇强问:“什么?”

    “还有一个月,巴音布鲁克。”

    他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看不见山,但他知道山在那儿。

    “一个月后,我就在那条路上了。”

    林澈看着他,突然想起电影里的画面。张驰开着车,在巴音布鲁克的山路上飞驰,一个个弯道被甩在身后,最后冲过终点,然后冲出山崖。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不会的。

    这次不会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巴音布鲁克的山上,把那些山峰照得发亮。

    张驰站在饭馆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山。

    孙宇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张驰吐了口烟:“想那条路。”

    孙宇强笑了:“想它干嘛?再过一个月就能跑了。”

    张驰点点头:“对。再过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小林,明天跟我去县城。”

    林澈问:“干嘛?”

    张驰说:“运车。得找个大货车,把那台Polo运到巴音布鲁克赛场。比赛之前,还得在那儿适应一下。”

    林澈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张驰就带着林澈去了县城。

    他们在县城找了个货运站,跟一个开大货车的师傅谈好了价钱。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满脸褶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听说要运的是赛车,他挺感兴趣,问了一堆问题。

    张驰跟他聊了一会儿,把价钱谈妥了,说好第二天一早去驾校拉车。

    回去的路上,张驰心情很好,又唱起了歌。还是跑调,但林澈已经习惯了。

    开到半路,张驰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老记?怎么了?”

    电话那头,记星不知道说了什么。张驰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握着电话,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听着。

    林澈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过了好一会儿,张驰挂断电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澈小心翼翼地问:“张哥?怎么了?”

    张驰没说话。

    沉默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车……出事了。”

    林澈心里一沉。

    “什么事?”

    张驰说:“记星说,下午有个客户来驾校练车,倒车的时候没刹住,撞上了。”

    林澈愣住了。

    撞上了。

    那台车,那台修了几个月、刚刚才试好的车,被撞了。

    张驰发动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货车猛地冲出去。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林澈也不敢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戈壁滩飞快地往后退。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回到驾校。

    那台Polo还停在原来的地方,但已经不一样了。

    左侧车身凹进去一大块,车门变形了,玻璃碎了一地。前保险杠掉了一半,挂在那儿,晃晃悠悠的。地上漏了一摊油,黑乎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张驰站在车旁边,一动不动。

    记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没干活,就那么蹲着。

    孙宇强站在另一边,看见张驰回来,走过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澈看着那台车,心里堵得慌。

    修了几个月,现在,它又废了。

    沉默了很久,张驰终于开口。

    “谁撞的?”

    孙宇强说:“一个来学车的。倒车的时候没看见,直接撞上来了。”

    张驰问:“人呢?”

    孙宇强说:“走了。他说愿意赔。”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修车的时间能不能赶得上比赛?”

    张驰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车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凹进去的地方。手放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记星,能修吗?”

    记星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张驰愣住了。

    记星开口了,声音很低:“后桥变形了。发动机可能也伤了。能修,但时间可能赶不上。”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张驰身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那台车。

    林澈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害怕。他没见过这样的张驰。那个总是笑着的、爱开玩笑的、就算科目二没过也能自嘲的张驰,现在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孙宇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驰,咱们再想想办法。”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说:“还有一个月,时间还够。咱们再凑钱,再买配件,再修——”

    张驰打断他:“行了。”

    孙宇强愣住了。

    张驰转过身,看着他,说:“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几个月了,考执照,拉赞助,修车,调车。好不容易弄好了,现在又没了。”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能这就是命吧。”

    孙宇强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走到旁边,蹲下来,点了根烟。

    他抽着烟,看着那台车,一句话不说。

    林澈站在远处,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张驰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孤单。

    太阳慢慢落山了。

    天边被染成红色,然后慢慢变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寒意。

    张驰一直蹲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孙宇强在旁边站着,记星蹲在另一边,谁都没说话。

    林澈也蹲下来,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天黑透了。

    张驰终于站起来,把最后一根烟头踩灭。

    “你们走吧,先回去。”

    孙宇强看着他:“你呢?”

    张驰说:“我再待会儿。”

    孙宇强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了看记星,记星站起来,两个人慢慢走了。

    林澈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驰。

    张驰也看着他。

    “你怎么不走?”

    林澈说:“我陪你。”

    张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苦笑,但好歹是笑。

    “傻小子,陪我干嘛?”

    林澈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张驰看着那台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跑吗?”

    林澈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驰说:“除了证明自己还行外,是因为——”

    他顿了顿,说:“是因为我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件事。其他的事我都不擅长。但开车,我会。”

    林澈看着他。

    “五年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条路。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每个弯我都记得。在梦里,我跑了一遍又一遍。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再跑一次,让我干什么都行。”

    林澈听着,心里有点酸。

    张驰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说:“现在好不容易凑齐了,又没了。”

    他看着那台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真的是命吧。”

    林澈突然开口:“张哥,不是命。”

    张驰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澈说:“是运气不好。但不是命。”

    他看着张驰的眼睛,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够的。”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林澈说:“记星哥说能修,那咱们就从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张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倒是挺乐观。”

    林澈说:“不是我乐观。是你教我的。”

    张驰愣了一下:“我教你什么了?”

    林澈说:“你教我的第二条规矩——不许放弃。”

    张驰愣住了。

    林澈说:“你自己说的。”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行,你小子,会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台车旁边,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凹进去的地方。

    “记星说后桥变形了,换个后桥多少钱来着?”

    林澈想了想:“上次换的时候,两千。”

    张驰点点头:“发动机呢?”

    林澈说:“不知道。得让记星哥看看。”

    张驰站起来,看着那台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那就再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林澈,说:“走吧,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找记星商量。”

    林澈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月亮很亮,照在土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车铺门口,张驰停下来。

    “小林,谢谢你。”

    林澈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张驰说:“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拍拍他肩膀,转身上了车,走了。

    林澈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2019年7月5日。车被撞了。后桥变形,发动机可能也伤了。要从头来。还有一个月。”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张驰说,他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

    他收起手机,推门进去。

    老赵还没睡,正在看电视。看见他回来,老赵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澈说:“出了点事。”

    老赵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只说:“能解决吗?”

    林澈想了想,说:“能。”

    老赵点点头,继续看电视。

    林澈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

    他看着那块月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车被撞了,从头来,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张驰不会放弃。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