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是最好解决的。
他的专业虽然是热门,但能报考的学校一大堆,他又不追求名牌大学,只要敲定方向,填志愿不过是走个形式。
程竞星帮他排了个序,他照着抄了一遍,前后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程竞星转向谢糯,“你呢,需要我帮你参谋参谋吗?”
谢糯摇了摇头,“我已经选好了。”
这话一出,钱多多和苏蓝同时抬起头,满脸写着意外。
他们本以为谢糯会是缠着程竞星最久的那个。
毕竟平时恨不得当程竞星身上的挂件,走哪跟哪,有时候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等着。
结果这次,她竟然是他们之中最早选好学校和专业的。
“你选了哪所学校?什么专业?”苏蓝放下手里的志愿指南,凑过来。
谢糯抿了抿嘴唇,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我想先保密。”
“行,”程竞星收回目光,“那就先不说。”
她不追问,钱多多和苏蓝也没再问。
接下来轮到苏蓝。
苏蓝的情况,程竞星是知道的。
“你想好要学什么专业了?”她问。
苏蓝将鬓边一缕发丝别到耳朵后面,“想好了,我想学法律。”
“法律确实不错,不过以前也没听你说过,你喜欢这个专业啊?”钱多多很好奇是什么改变了她。
苏蓝看了程竞星一眼,“竞星之前让我好好想想,我将来想要做什么,所以我想了很久,法律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程竞星略一思索,似乎有点明白她选法律专业的想法。
“那你家里人同意?”钱多多随口问道。
“不同意。”苏蓝很坦然地说道。
钱多多愣了一下:“不同意什么?”
“我爸妈想让我读本市的大学。”苏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本市?哪所?”程竞星挑眉问。
“就是那所985。”苏蓝说,“全国挺有名的那所。”
钱多多挠挠头:“那不是挺好的吗?离家近,学校也好。”
苏蓝看了他一眼:“我的分数不够,去年录取线比我估的分还高几分。”
“那他们不知道吗?”谢糯轻声问。
苏蓝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知道的,但他们还是要我报。”
程竞星没说话,看着她。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我上那所大学。”苏蓝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是怕我不报,报了,万一录不上,那是分数不够。”
“这么奇葩,”钱多多吃惊地说,“这不是想害你滑档吗?”
苏蓝继续说:“所以他们根本不是要我填报这所学校。”
“你爸妈……”钱多多皱了皱眉,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习惯了。”苏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眼里只有我弟弟苏野,我从小是我姥姥带大的。”
钱多多的眉头拧成一团:“那也不能不让你上学啊,你考得比苏野好,他们应该高兴才对。”
苏蓝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正因为考得比他好,才刺激到他们了。”
钱多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实在想象不出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父母。
程竞星双臂环在胸前,背往后靠,“你想学法律专业,是想改变这种状态,让自己变得更有底气吗?”
苏蓝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还是你懂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血缘关系是摆脱不了的,这辈子,我注定要跟他们纠缠,既然躲不掉,那就让自己强起来,强到他们无法左右我的任何决定。”
法律,也许能成为她将来的武器。
还有一个原因,但她现在还不想说出来。
“你想好了?”程竞星问她。
苏蓝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想好了,以我的分数,顶尖大学我是够不上,但第一梯队末队有几所大学还是可以选择的。”
程竞星脸上露出笑容:“那就祝你——如愿以偿。”
“会的。”苏蓝弯起嘴角,眼里的光很亮。
钱多多挠挠头,虽然不太懂学法律有什么好,但还是跟着笑起来:“那以后我们几个要是被人欺负了,就找你告状去。”
谢糯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苏蓝瞥了他一眼:“你?谁敢欺负你?”
钱多多想了想,“也是,谁要敢欺负我,我爷会第一个冲上去,往对方面前一趟,先讹他一辆车。”
三个女生齐齐无语,“那你爷的战斗力是真强。”
堂堂钱总的爹,还保留这种“烟火气”的作风,某种意义上,挺接地气的
“那是!”钱多多挺了挺胸膛,“我爷爷年轻时就打遍天下无敌手,老了就更没人敢惹了,往年轻人跟前一站,谁也不敢动。”
“怕被讹一辆车是吧。”程竞星说。
钱多多嘿嘿一笑。
程竞星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中带甜,她弯了下嘴角,把杯子放下。
“行了,”她站起来,“志愿和专业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再想想,有变化随时找我。”
“你要走了?”谢糯看她开始收拾东西,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不一起吃午饭吗?”
“是啊,一起吃顿饭吧,后面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钱多多也说,“吃完饭,我请你们吃水果绵绵冰。”
“我得去学校一趟,先不吃了。”程竞星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
“去学校做什么?”谢糯也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校长给我安排了一位教练,今天得去见一见。”程竞星顿了顿,看着谢糯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体育方面的,为省运会做准备。”
几人已经知道她要参加省运动会的事。
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大家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跟你一起去。”谢糯立刻说道,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程竞星轻轻挠了挠下巴,“那随你。”
钱多多和苏蓝对视一眼,也站起来。
“我们也去!”钱多多把手机揣进兜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苏蓝没说话,但已经拿起包了。
“我可不是去玩的。”程竞星看他们齐刷刷的动作,觉得有必要说一下。
“知道知道,”钱多多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我们就看看,不耽误你。”
中考结束后,学校便开始放暑假了。
圣博前天刚正式放假,偌大的校园一下子空了下来。
他们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教学楼的大门半掩着,保安亭里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
保安大叔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一眼就认出程竞星,立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程竞星前往教务处,很快就见到了校长安排给她的教练,一看还是熟人。
正是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曾经在操场上看到程竞星跑步,又见证她与余新诚比赛的过程。
看到程竞星,体育老师竟丝毫不感到意外。
“校长告诉我,是个高三刚毕业的女生,我就想到了你。”
程竞星跑步的事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不是没想过建议她去参加田径赛,但想到学校对她寄予的厚望,他就不敢说。
因为万一出什么差错,他怕校长会锤死他。
兜兜转转, 他曾经妄想过的事情还是实现了。
“老师,校长说我安排的教练是国家队的。”程竞星看着他说。
“我是啊。”体育老师说,“我以前可是省体工大队的,专门带中长跑项目,后来被校长挖来圣博,我就退了。”
“因为圣博给的太多了吧。”钱多多一眼就看透。
体育老师笑了笑,倒也不介意。“确实给得多。”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但你知道,多数运动员退役后是什么境况吗?”
“想进国家队当教练的,凤毛麟角,去名校镀金的,也得有那个底子。”
体育老师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
“更多的人,是回老家,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几千块钱一个月,或者干脆转行,开滴滴,送外卖,当保安,什么都有。”
“我那时候还能再战两年,但退下来以后,大概也是回老家,找个学校当体育老师,或者去体校带小孩,几千块钱一个月,混到退休。”
体育老师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圣博找上我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大家静静听他说,这个他们还真不了解。
“除了我,圣博还有好几位运动员出身的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伸手指了指操场另一头的体育馆,“篮球、游泳、田径、体操,每个老师擅长的项目都不一样,圣博招特招生,不只看学习成绩,体育特长生、艺术特长生,都有。”
钱多多瞪大了眼睛:“那我们学校岂不是藏龙卧虎?”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省状元只有一个,但省冠军,圣博可出过不少。”
没办法,谁让圣博钱多。
一捆捆现金地砸,别说省冠军,全国冠军都能招得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体育老师站直身子,拍拍屁股,“你今天的任务很简单,跑一组3000米,我看看你的配速。”
程竞星点头,走上跑道,开始热身。
“这就开始了吗?不用准备一下吗?”场边的三人好奇地看着她,“而且现在太阳这么大。”
中午的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把红色的跑道晒得发烫。
“真正比赛的时候,可不会考虑天气如何。”体育老师姓周,指了指已经快热身完毕的程竞星,“她都没意见。”
潜台词,你们这些外人,怎么问题比她还多。
三人不由得齐齐闭嘴了。
十几分钟后,热身完毕的程竞星已经站在跑道上,她活动了一下脚踝。
“不用留余地。”周教练站在旁边,手里掐着秒表,“尽全力跑,我要收集你的数据,后续才知道怎么调整。”
“用最快的速度吗?”程竞星问道。
周老师点了下头,“可以,尽力而为。”
“好的,老师。”程竞星深呼吸一口气,她平时跑步是没有全速跑的。
因为不需要,她运动时长是一个小时,不可能全程冲刺着跑。
匀速跑是最经济的,能撑够时间,能把心肺功能稳定在某个区间,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放开跑,到底能跑多快。
“预备——”周老师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程竞星屈膝,重心前倾,目光落在跑道尽头。
“跑!”
她弹射出去,身体像一柄离弦的箭。
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周老师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不是起步太快,是太稳。
很多人起跑会用尽全力,前两百米冲得像兔子,后面三千米就废了。
程竞星不一样,她的起步快,但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快。
节奏压得住,步子迈得开,重心平移没有起伏,脚掌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场边的三人看呆了。
钱多多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没掉,节奏没乱。
周老师看着秒表上的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的速度,竟然一点也不比专业运动员慢。
当初在操场上看到她时,他就觉得这个女生很特别。
后来又多次在早晨的操场上看到她在跑步。
那个时候,程竞星虽然表现出来的耐力特别好,但还不到让他特别惊艳的地步。
一开始,他并不看好程竞星这次比赛。
学校报名参加的省运会的学生,基本上都是体育特招生。
从小练的,底子厚,经年累月泡在跑道上。
程竞星一个半路出家的,就算每天跑,也才练了不到一年。
天赋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四圈,五圈,六圈。
漫不经心的众人,此刻变得无比很专注,因为她的速度依旧没掉。
“竞星她,以前有跑这么快吗?”苏蓝小声地问。
“不知道,反正我没怎么见过。”钱多多说。
谢糯的目光则紧紧跟随着操场上那道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
在程竞星又一次从周老师面前冲过去时,他喊一声:“够了。”
程竞星刹车,身体惯性又冲出去一段中路,又慢慢地倒回来。
此时的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老师喉咙干涩,声音有点哑,像被太阳晒过一样。
“你知道,自己的配速是多少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