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约在周末下午来四合院。
沈清月提前两天就跟陆则琛通了气。
“顾家老爷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连着安排了四个相亲对象,前三个全被他找借口推了。
第四个是周家的闺女,周副参赞的女儿。
老爷子放了话——这个再推,就别回顾家的门。”
陆则琛换下军装,套了件深色毛衣,靠在门框上:“所以你打算当红娘?”
“不是红娘,是搭个台。顾学长这个人,谈判桌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一到私事上就缩。得有人推他一把。”
“你推?”
“我请人吃饭,算推吗?”
陆则琛没再接话,转身去后院跟苏念说晚上加两个菜。
周六下午四点,顾言到了。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提了两盒点心,进门先跟苏念问了好,又给陆振华老爷子打了招呼。
沈清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今天不对劲。
顾言往桌上搁点心盒子的时候,手指碰翻了茶杯盖,茶水洒了一桌。
他赶紧抄起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把杯盖碰到地上,瓷片磕出一声脆响。
陆振华老爷子在太师椅上瞪着他:“顾家小子,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没有,手滑。”顾言蹲下去捡瓷片,耳根子红透了。
沈清月端着新沏的茶壶走过来,瞅了他一眼。
“行了,坐那儿等着吧。”沈清月把茶壶搁在桌上,“人还没来呢,你慌什么。”
顾言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的出来他很紧张。
四点半,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周婉清走进四合院。
她穿了件灰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截白色围巾,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干净利落。
五官底子不算惊艳,搭配在一起却格外耐看,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二十四岁,巴黎索邦大学国际法硕士在读,父亲是驻法使馆文化参赞周仲明。
沈清月跟周仲明有过两面之缘,去年归元计划论文在国际上发表后,周仲明通过外交渠道帮忙协调了不少学术访问事宜。两家算有来往。
“婉清,路上堵车没?”沈清月迎上去。
“还好,提前出发了半小时。”周婉清的声音不高不低,说话有一种外交家庭特有的分寸感,客气但不显热络。
她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堂屋门口站着的顾言身上,停了一拍。
沈清月把两人引到堂屋,正式做了介绍。
“顾言,沈氏集团副总裁,也是我的学长。婉清,周参赞家的闺女,索邦大学国际法方向。”
顾言站起来,伸出右手。
“顾言,你好。”
周婉清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点头回了个周婉清,没有多余的客套。
落座之后,苏念从厨房端了几碟果盘出来,柳茵帮着摆茶点陆则琛在旁陪坐,主要负责不让场面冷掉。
头十分钟聊得中规中矩。
沈清月起了几个话头——巴黎的天气,索邦的学制,国际法的课程设置。
周婉清回答得条理清楚,措辞讲究,每句话都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顾言全程插不上嘴。
不是他不想说,是周婉清每次看过来的时候,眼里都隔着一层客气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不是傲慢,更接近一种习惯性的筛选——从小在外交圈长大的孩子,见人先过筛子。
沈清月把话头递到顾言跟前:
“顾学长去年跑了趟曼谷,跟泰国那边的经销渠道打了不少交道。婉清你不是在研究发展中国家的法律框架吗?说不定有交集。”
顾言接过话:“泰国的药品进口法规变动得很频繁,我们在当地合资建厂的时候,光法律文件就翻了两轮。”
周婉清转过头看他,神情不冷不热。
“顾先生做的是医药生意?”
“沈氏集团的主业之一。”
“医药是暴利行业。”周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在巴黎见过不少跨国药企的做派,把救命的东西卖出天价,发展中国家的病人根本用不起。”
这话说得不算尖刻,但指向很明确。
沈清月没插嘴,她想看顾言怎么接。
顾言放下手里的果盘叉子,没急着辩解。
“周小姐说的情况,我们在非洲和东南亚都碰到过。沈氏做平价药,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出厂价不到跨国药企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有些基础药根本不赚钱。”
周婉清没接话,垂眼喝茶。
她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不急着下判断。
饭桌上的气氛好了一些。
苏念做饭,摆了满满一桌。
周婉清在国外待了三年,一口热乎饭下去,眉目间的距离感消退了几分。
陆则琛挑了个话缝开口:“婉清在巴黎除了念书,平时做什么?”
“在一个非政府组织做志愿者,主要给发展中国家的诉讼案件提供法律援助。”周婉清放下筷子,
“非洲好几个国家的基层法律体系几乎是空白,穷人打不起官司,被大公司欺负了只能认栽。我们的项目就是帮这些人争取应得的权利。”
沈清月追问了一句:“项目经费够用吗?”
周婉清顿了一下,笑了笑,那笑里混着几分无奈。
“不够。团队一共七个人,每年运营资金全靠筹款。
今年赞助商撤了两家,缺口大概四十万法郎,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五十万。正在到处找门路。”
顾言搁下筷子。
“周小姐,这个项目的章程和财务报告方便给我看一份吗?”
周婉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看?”
“如果项目靠谱,五十万的缺口,我以个人名义补上。”
苏念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陆则琛低头喝了口汤,没吭声。
沈清月拿起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挡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周婉清放下了手里的汤匙,直直地看着顾言。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连章程都没看,就敢说这话?”
“我跟在沈清月身边做事十几年,见过钱花在什么地方能救命。
你说的那些打不起官司的穷人,跟用不起药的病人没区别——都是被规则挡在门外的人。这笔钱花得值。”
周婉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
“章程下周寄到你办公室。”
饭后,苏念张罗着上了水果和茶点,聊到八点多,周婉清起身告辞。
沈清月冲顾言使了个眼色。
顾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送你。”
周婉清没拒绝,也没多说什么,只对沈清月和苏念道了谢,跟着顾言走出堂屋。
四合院到胡同口不过百十来米。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胡同,把墙头枯了的爬山虎吹得沙沙作响。
路灯昏黄,光洒了一地。
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
到了胡同口,周婉清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车里等着。她拉开车门,一只脚迈了上去,又收回来,转过身。
路灯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
“顾先生,我再问你一句。”
“你说。”
“你做生意的人,为什么捐这么多?真就因为花得值三个字?”
顾言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想了两秒。
“我二十岁跟着沈清月做事的时候,兜里连请人吃碗面的钱都紧巴巴的。
那时候想,等有钱了,一定得把日子过舒坦。
后来钱是赚到了,可跟着她走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连活着都费劲。”
他看着周婉清。
“钱这东西,花在该花的地方,才叫值。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是她教我的。”
周婉清站在车门旁,看了他好一会儿。
“章程我会提前寄。”她说完,钻进车里,车门合上。
黑色轿车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一路远去。
顾言站在胡同口没动,秋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直晃。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则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什么呢?人都走了。”
顾言转过身,难得露出一个不太自在的表情。
“陆副主任,我有个事想请教。”
陆则琛扬了下眉。
顾言吸了口气,问了一句让陆则琛差点把烟嚼碎的话——
“追一个外交官的女儿,得走什么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