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的话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清月没有接那封信。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楼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上。
“你妈说得对。”
她转过身,看着林浩,语气平静但坚决。
“这份配方,不能烂在土里。但也不能见光。”
林浩一愣:“那你打算怎么办?”
“配方本身是把双刃剑,公开出去只会引来更多豺狼。”沈清月走回茶几前,手指点了点那本旧册子,
“但你妈想要的交代,我给。”
她抬头看向陆则琛:“帮我约顾言,今晚,四合院。”
当天晚上八点,四合院东厢房。
陆则琛、顾言、苏念,加上沈清月,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册子,旁边放着苏念花了一下午标注出来的初步分析报告。
“情况就是这样。”沈清月开门见山,
“贺鸿志的盘古计划,远比我们之前掌握的规模大得多。
第五阶段的配方虽然从未实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铁证——证明贺鸿志当年的野心,不止于人体实验,而是要彻底改写人类基因。”
顾言翻了两页苏念的分析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要是流出去,不管落到哪国手里,都是一场灾难。”
“所以配方原件必须封存。”沈清月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明天一早,我亲自把这本册子送交最高军事检察院。
作为盘古计划的补充证据,永久封档,任何人不得调阅。”
陆则琛点头:“我来协调军方的交接手续,走最高密级通道。”
“第二件事。”沈清月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林浩的母亲是038号实验体。但盘古计划前后五个阶段,涉及的实验体远不止三十八个人。”
她从桌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复印件。
“这是我从军事法庭的卷宗里调出来的全部实验体编号记录。
加上林浩提供的册子里附录的名单,以及三年前哥伦比亚行动中缴获的数据库……”
她把纸袋推到桌中央。
“一共六百二十四人。”
这个数字砸下来,桌边三个人全沉默了。
苏念的手攥紧了桌沿。
六百二十四,不是三十七,不是三十八,是六百二十四条人命。
“六百……”顾言的声音发涩,“这么多?”
“贺鸿志从六十年代末开始布局,前后跨度将近二十年。”沈清月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大部分实验体来自偏远山区、少数民族村寨、孤儿院。
他们没有身份,没有档案,活着的时候是编号,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林浩的母亲能逃出来,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剩下的六百二十三个人,绝大多数已经不在了。”
苏念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月,你想怎么做?”
“我要把这六百二十四个人的真实姓名,全部找回来。”沈清月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
“然后公之于众。”
顾言放下手里的报告:“公开?以什么名义?”
“以沈氏集团的名义,联合军事检察院,发布一份正式的受害者名录。”沈清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同时,沈氏集团出资,在京城西郊为这六百二十四人立一座纪念碑。”
“一个名字一块碑?”顾言确认。
“不,一座总碑,六百二十四个名字全部刻上去。”沈清月转过身,
“活着的人欠死去的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不是私下了结,是让全天下都看见。”
陆则琛靠在椅背上,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时间呢?”
“一个月。”沈清月伸出手指,
“顾学长负责资金和工程对接,我来协调军方和检察院的审批。妈,名单核实的工作,得您来牵头。”
苏念站起身,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来。一个都不会漏。”
接下来的二十八天,沈氏集团的保密档案室灯火通宵达旦。
苏念带着三名军事检察院指派的档案专员,逐一比对编号、籍贯、失踪时间。
很多实验体的真实身份早已湮没在时间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数字编号。
但苏念不肯放弃任何一个。
她联系了云南、贵州、广西、四川的民政部门,翻阅了二十年间的失踪人口登记簿。
她给偏远山寨的村支书写信,托人带话,一个村一个村地排查。
第十九天,最后一个名字被确认。
六百二十四人,无一遗漏。
最小的实验体,失踪时只有七岁。最大的,四十三岁。
名单打印出来的那天,苏念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对着那厚厚一沓纸,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第二十八天。
《人民日报》第三版,刊登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经最高军事检察院批准,现正式公布'盘古计划'全部受害者名录。
共计六百二十四名无辜公民,在长达二十年间遭受非法人体实验迫害。
沈氏集团出资,将于京城西郊烈士陵园东侧,为全部受害者立碑纪念。”
公告下方,附了一个整版的名单。
六百二十四个名字,按编号排列,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张报纸。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和失踪年份。
001号,张德贵,云南昭通,1966年。
002号,李秀芬,贵州毕节,1966年。
003号,王大山,四川凉山,1967年。
……
038号,林秀英,云南文山,1974年。
……
624号,赵小妹,广西百色,1984年。
这份名单见报的当天,全国各地的信件如雪片般涌向沈氏集团总部。
有认出亲人名字的家属,颤抖着打来电话,在听筒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有当年参与搜救的老民警,翻出尘封的卷宗,主动提供线索。
有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寄来一束花、一封信,只写了四个字:不能忘记。
顾言的秘书每天光拆信就要花三个小时。
“沈总,碑文的终稿出来了。”顾言把一份打印件递到沈清月面前,“您过目。”
沈清月接过来,一字一句地看完。
碑文很短,没有华丽辞藻,只有事实。
“好,就这样刻。”她签上名字,把文件递回去。
顾言收好文件,犹豫了一下开口:“清月,立碑仪式定在后天上午。林浩问我,他能不能到场。”
“当然能。”沈清月放下笔,“他母亲的名字在那块碑上。他有资格站在最前面。”
顾言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清月叫住他,“后天的仪式,通知我爸妈、大伯、陆家那边,全部到场。”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六百二十四个人,大半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后天,我要让活着的人,替他们站一回。”
顾言应声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老照片的复印件上。
照片里,一个瘦弱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眼神倔强。
038号,林秀英。
她活着逃了出来,在深山里躲了一辈子,临死前把秘密托付给儿子。
现在,她的名字终于回到了阳光底下。
沈清月拿起电话,拨通了陆则琛的号码。
“则琛哥,后天的事安排好了。你帮我问一下我妈,她想不想在碑前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则琛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妈今天下午在档案室里,对着名单哭了很久。”
沈清月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我去接她。”陆则琛说,“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