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琛是坐军用运输机回来的。
没有直达航班，没有民航班次，他硬是从基地的后勤处借了一架刚完成物资投送任务、正要返航京城的运-8运输机，蹲在货舱里颠了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半，军用机场。
运输机的尾舱门还没完全放下来，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满身尘土的身影就从半人高的舱门缝隙里钻了出来。
陆则琛跳下飞机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腿在发软。
从早上六点十五分接到电话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里，他的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沈清月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
来接他的是警卫员小刘，开着一辆北京212。
“陆副主任！车在这边！”
陆则琛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等小刘发动车子，就说了一句：“开快点。”
“是！”
小刘一脚油门踩到底，212吉普吼叫着窜上了公路。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陆则琛跳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石榴树的新叶在五月的阳光下绿油油的，树上已经挂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
正房的门开着。
沈清月坐在书桌前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桌上摆着一杯牛奶——不是她平时喝的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么快？”
陆则琛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作训服上沾着飞机货舱里的机油味和灰尘，军靴上带着西北的黄土。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他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沈清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什么样子？先去洗个.....。”
话还没说完。
陆则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稀世珍宝。
两只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了沈清月的小腹上。
掌心贴着衬衫的布料，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能感受到下面平坦的、温热的肌肤。
陆则琛的手在发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清月的膝盖上。
“在吗？”他对着沈清月的肚子问了一句，声音沙得厉害。
沈清月的鼻子一酸。
“才两个月，还没成形呢，你问它能听见吗？”
“能。”陆则琛抬起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定能。”
沈清月伸手，摸了摸他满是灰尘的头发。
“起来。地上凉。”
“不起来。”
“陆则琛。”
“再让我待一会儿。”
沈清月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下细碎的光影
远处胡同里有人在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拉着悠长的调子。
过了好一会儿，陆则琛才站起来。
他一把将沈清月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横抱在怀里。
“你干什么？！”沈清月吓了一跳，“放我下来！”
“你现在是孕妇。不能久坐。”
“才两个月！又不是八个月！”
“两个月也不行。”陆则琛面不改色地把她抱到了卧室的床上，盖上被子，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腰后面。
“躺着。别动。”
沈清月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哭笑不得。
“我还有工作......”
“什么工作比你和孩子重要？”
沈清月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
陆则琛转身出了卧室，直奔厨房。
几分钟后，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响声，中间夹杂着陆则琛翻菜谱的沙沙声。
那是沈清月之前给他买的一本《家庭营养菜谱》，一直放在厨房的架子上吃灰。
沈清月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半小时后，陆则琛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一碗……不太好看的糊状物。
“这是什么？”沈清月看着碗里棕绿色的糊糊，表情微妙。
“红枣小米粥。”
“……粥？”
“菜谱上说，孕早期要多喝红枣小米粥，补脾养胃，安胎。”陆则琛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张嘴。”
沈清月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陆则琛那一脸你必须喝的表情。
她张了嘴。
勺子送到嘴边，她抿了一口。
怎么说呢。
小米是小米的味道，红枣是红枣的味道。
但混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体验。
而且，有点咸。
“你放盐了？”沈清月的眉毛皱了起来。
“菜谱上说加一点盐可以提味。”
“粥里加盐？哪本菜谱教你的？”
陆则琛翻了翻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菜谱。
“……好像看串行了。那行写的是腌萝卜。”
沈清月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她一边咳一边笑，眼泪都出来了。
陆则琛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弯了腰的样子，耳朵根悄悄红了。
“别笑了。”他板着脸，“我重新做。”
“别——”沈清月拉住他的袖子，把碗接过来，
“我喝。虽然味道奇怪了点，但你的手艺确实比以前进步了。至少这次没把粥煮糊。”
她一口一口把那碗咸味小米粥喝完了。
放下碗，看着陆则琛。
“则琛哥。”
“嗯？”
“你请了几天假？”
“七天。”
“七天之后呢？”
陆则琛沉默了一下。
“我已经跟上面打了报告，申请调回京城卫戍区。至少在你生产之前，我不走了。”
沈清月的手指紧了紧。
“你的部队怎么办？”
“副手能顶。”陆则琛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清月，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比你和这个孩子更重要。部队的事可以交给别人，但你不行。”
沈清月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战场上的冷厉，也没有指挥作战时的精准。
有的只是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将要成为父亲之后，所有的紧张、欣喜和笨拙的温柔。
“你知道吗？”沈清月轻声说，“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在抖。”
陆则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紧张。”他说，“比打仗紧张。”
沈清月靠在他肩膀上，闭了闭眼。
“傻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