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淋着雨，叶峥嵘就这样跪坐在雨里，用手刨着泥泞的土，草叶乱七八糟粘了一身。
背后是一所孤零零的建筑，看上去废弃了有一段时间。
这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不远处大门口的黄黑警戒线都没有人拆。
白色的西洋伞被随意丢到一边，原本那些繁复精美的珠串、蕾丝和链子，全都被拆掉了。就连颜色也从黑红染成了最普通的白，只有真丝伞面的花纹还彰显着曾经的高贵地位。
出游戏的路上，正好撞见了狂言。
看上去是终于完成了材料收集任务的样子，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的气息，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来都来了，叶峥嵘就顺手多杀了几次，把爆出来的伞捡走了。
虽然也用不了几天，但好歹在临走之前再感受一把这把伞能正常使用的样子嘛。
至于狂言的心理感想。
没关系，反正时间回溯会让所有普通人的记忆都强制读档的，他什么也不会记得。
仓鼠蹲在玻璃球里，静静地看着底下的人刨土，或者说，刨坟。
——刨自己的坟。
“你怎么死的？”
系统说：“先前，蒋霞说，警方在‘学校’附近找到了失踪小孩的尸体，你……你也在里面吗？”
“是。”
叶峥嵘埋头工作，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时间回溯会把人带回到过去，过去同时存在两个你自己，世界是不允许的。”
就像是打游戏，玩家操控着自己的角色，强制入侵了过去的游戏存档，存档中会同时出现两个玩家可操控的角色。
两个都是你，但你得优先操控谁？
必须抛弃掉一个。
“时间回溯，只能让玩家跳跃到上一次濒死的时间节点。”
就比如古堡公爵玛格丽特，跳回到了古堡被猎巫行动烧毁的那天。
就比如她，跳回到了1月1日的生日那天。
不是不想回到更早，是如果由玩家自行操控“读档”节点，只能在濒死节点来回跳跃。
当然了，“神”就不一样了，神明可以做到更多，轻轻松松。
就像那段怪异的记忆碎片里的对话一样，犹如实验一样的地球编号，随意调控世界的时间年份……
那绝对是神明和神明之间的对话。
“我回到了2045年的1月1日，然后杀死了我自己。”
杀死了17岁的她自己。
“再然后，我就把尸体埋掉了。”
就近埋在了“学校”附近，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给自己寻找什么风水好一点的墓地了。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完成了同样的一万两千一百二十三次。
都是自己，埋得随意一点，应该也不会有人介意吧？
反正她是没意见。
叶峥嵘轻轻送出一口气，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看着面前底下新刨出来的空空如也的土坑。
“果然。”
尸体被警察带走了。
警察也太敬业了吧？走之前她还特意埋深一点了的。
系统在旁边欲言又止：“你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把自己的尸体收进玩家背包里？”
反正背包里的尸体那么多，应该也不差一具自己的吧……？
“有时候会收，有时候会忘了。”
有时候会记得要把自己的尸体收走，以免被人发现报警，再吓所有人一个大跳。
但大部分的读档次数，她都会忘掉这件事。
时间回溯，会让跳回到过去时间节点的玩家记忆，把一切不合理的自动潜移默化，变成合理的。
就像所谓的“内测玩家”。
其实根本没有内测，但是时间回溯为了合理化这部分人的记忆，把“前世”经历过的事，强行解释成了游戏内测。
她当然也无法幸免。
没有任何人的记忆能在时间长河中幸免于难。
叶峥嵘拍拍裤腿上的泥，站起来，顺便拎走了旁边孤零零的伞。
“你，”系统依旧欲言又止，“你为什么不用技能刨坑？”
好好一个满阶玩家，非得弄得一手泥吗？
魔法呢？炼金术呢？
“这样更有氛围感一点嘛。”
叶峥嵘说：“刨坟当然要用手才最有感觉。”
尤其刨的还是自己的坟。
她举着伞，转身向“学校”里走去。
“这‘学校’里的其他失踪小孩呢？”系统又问，“你是因为杀死了过去的你自己，尸体留了下来，其他人呢？是为什么？”
警方说失踪孩子的尸体全都找到了。
可它记得，宿主说过。
那些失踪孩子之所以失踪，是因为被拉进了游戏，进了游戏，可不会还能有正常的尸体留下来。
“那是我最开始，还没有经历时间回溯时候的事。”
也就是在和山羊头交易之前，在“1号”地球时的事。
叶峥嵘光明正大地跨过了层层叠叠的黄黑警戒线。
“那个时候，确实就像我说的那样，‘学校’里很多孩子都被强行用针剂拉进了游戏，然后也死在了游戏里。”
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逛着，她语气散漫。
“后来嘛，我都时间回溯了……”
人总会想，如果能回到过去，肯定是要做点什么的，不论好的还是坏的。
“有几次我杀光了学校老师，有几次我报了警，有几次我什么也没干……”
好的坏的穿插着来。
人其实很容易感觉到无聊的，尤其是在某件事情上反复的情况下，比如游戏读档。
“比如这一次？”系统说。
“那倒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干。”
叶峥嵘懒洋洋地说：“这一次，我把‘学校’里的所有薄荷味针剂都提前收走了。”
然后，本该被针剂拉进游戏的，就没能提前进入游戏。
“那些警察找到的失踪孩子的尸体，”系统弱弱地问，“就是因为在濒死阶段没能打入薄荷味针剂，没能被拉进游戏，所以……”
死了吗？
就看着那些本来也许能因为游戏而活下来的孩子，就这样在濒死中，彻底死了吗？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叶峥嵘叹息：“疯狂杀人魔吗？”
虽然漫长且反复的时间轮回的确有点折磨人，但她应该还没变态到那种程度吧？
她闲得没事杀无辜的普通人干嘛？虽然这算间接。
天生杀人狂魔吗？
“在这种‘学校’里，学生之间也是会有小团体的。”
校园霸凌，只多不少。
“我把那堆人处理了一下，然后报了个警，就撤了。”
尸体随便扔的，这种东西的尸体她懒得浪费时间去埋。
所以，在“学校”附近有那么多散乱尸体的干扰下，还能发现埋在地下三尺之下的她的尸体……
警察也太敬业了吧？
叶峥嵘啧了一声，早知道不埋了。
刨坑老费手了。
为什么不用魔法不用技能？给自己整个坟，她也还是更喜欢有仪式感一点的，主要是无聊，给自己找找小乐子。
本来还想过，等警察处理干净这边，她还可以偶尔带束花过来给自己上坟诶？
结果在时间回溯和催眠魔法的影响下，全都忘掉了。
不过就算没忘，估计也上不了自己的坟，尸体都被警察带走了，这里只剩了个空坟包，唉。
好无聊。
逛着逛着，叶峥嵘抬头一看。
嚯，老地方。
“肌肉记忆啊，”她感慨了一句，“都走习惯了。”
下意识就往这个方向来了。
也是，都走过一万多次了，每次时间回溯到最初的起点，她都会来这里一趟。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看着像是个“老师办公室”，办公桌上，还摆着一个座机，上面积满了灰。
“我就是在这里杀掉我自己的。”
跟个杀人变态一样，叶峥嵘跟系统分享着当时的心路历程。
“每一次回溯过来，都能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我自己。”
太方便了，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人头。
很轻松，一刀就结果掉了。
“18岁的我杀死了17岁的我。”
叶峥嵘轻声说。
“于是，我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