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冲志本就是个粗人。
当场就急得火大,抬脚冲着那大门咣咣就是几下。
那力道是半点没收,撞得四周墙壁都嗡嗡作响。
可那扇门瞧着弱不禁风的木质结构,却依然纹丝不动,别说打开了,就连一条缝隙都没漏。
袁冲志转脸瞪着坐在榻上、浅笑嫣然的女子:“你使的什么鬼把戏?还不赶紧把门打开?”
“诸位急什么呢,我话还没说,你们当然走不了。”
虞声笙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要是你们就坐下来谈一谈,横竖今日都来了,不把话说开岂不是浪费彼此功夫?”
“你是那清风观的丫头吧?我知道你!你是有点本事,哄得那冯大人处处听你的,但你却不懂做生意,商业上的门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一旁打圆场的孙伯急忙开口。
说是打圆场,但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虞声笙又不是傻瓜,自然听得明明白白。
她也不生气,浅浅呷了一口茶道:“我要说的跟做生意又没关系,只是想请你们先腾出个地方来——”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小娘皮也舞到我跟前!老子出门闯荡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花州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那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楼,我不同意拆,谁来说话也没用!就是冯大人来了,我拼上这条命也要跟他争一争!”
袁冲志怒吼,“我袁家的买卖在花州扎根这么多年了,你一个外来的,想怎样就怎样,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他为首发怒,身后的那些人自然也忍不住。
一时间,各种指责谩骂都冲着虞声笙扑面而来,瞬间充斥着整个屋子。
另一边的屏风后头突然站起一个人影。
格外高大威武。
他绕了过来,狭长锐利的眼睛凝视全场。
皮肤黝黑,浑身气势凌人,像是一座山岳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只是环视四周,便能压得这些人喘不过气来。
原本吵闹的声响消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安静。
虞声笙很满意。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闻昊渊身上那种杀伐果断是踏遍了尸山血海才有的气势,寻常人哪能比拟?
他往前这么一站,光是身量就胜过他们每一个。
袁冲志盯着闻昊渊那粗壮结实的胳膊看了两眼,最终声音低了不少:“这、这又是谁?不是说了,请我们来谈事的么……你怎么还带着护卫?”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夫婿。”虞声笙笑眯眯道。
闻昊渊将佩戴在腰间的大刀解下,随意地搁在茶几上,听到妻子的介绍,他冲着这些人十分潦草地点点头:“诸位好,咱们坐着说话吧。”
没等袁冲志发话,身后那些人突然自发地乖乖坐下。
孙伯犹豫片刻,立马也跟着坐了过去。
袁冲志急了:“你怎么也……”
“你出得去吗?你要是能出得去我就跟你一块,出不去就坐下来,这事儿压不住的,迟早都是要谈的。”
孙伯的话让袁冲志哑口无言。
争强好胜,好事斗狠是没用的。
孙伯跟袁冲志想的还不一样,他并非不想拆,而是想借机能要到更好的补偿。
毕竟官府这么好说话的机会可不多见。
孙伯本身能力一般,家业传到他手里没几年就败得差不多了。
他正愁着如何跟家里长辈交代,可巧官府要重修花州商业区,他刚好可以趁机喘口气。
所以从初衷来说,孙伯与袁冲志就不一样。
袁冲志是实打实的不想拆。
因为家里生意正好,又是扎根花州多年的老店了,他觉着拆了就会坏了风水,更毁了祖业。
当闻昊渊一出来,那威压满满的压迫感在头顶盘旋时,孙伯立马缴械投降。
人家有备而来,他们都是两手空空的生意人,拿什么跟人家闹嘛。
态度有过就行了,总归要落实到这件事的推进上来的。
孙伯一走,袁冲志就是孤身一人了。
他脸皮涨得红紫,还是咬着牙不肯低头,倔强地站在门口。
虞声笙开口道:“重建商业区并不是要逼得诸位丢了身家买卖,更不会坏了大家的生意。”
“原先大家伙做生意的地方太小了,街道狭窄不说,也容不下太多的人,长远来看,这问题迟早是要解决的;与其到时候大家自己出钱出力来得费劲又不讨好,为何不交给官府来办?”
她思路清晰,三两言语就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清楚明白。
官府有专门的工匠,也能调动劳动力。
可要比他们自己来强多了。
虞声笙展开图纸,将画好的重建后的商业区给他们看:“你们放心,诸位都是花州的老生意人了,这些年为老百姓也做了不少,既然说要补偿,官府自然不会敷衍了事,这中心区域最好最大的铺面你们都可以挑选。”
她还拿出了相应的补偿方案,桩桩件件事无巨细都滴水不漏。
这些人瞧着心动了。
有人开口问第一句,接下来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虞声笙笑眯眯地一一解答,全无慌乱。
说到最后,这些人大部分都动摇了。
是啊,归根结底,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对花州对百姓对他们这些生意人都好,要是能将花州打造成南边首屈一指的州县,那他们的日子也会水涨船高,比之前更好。
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他们纷纷去看还在执拗的袁冲志。
这些人当中袁冲志是领头的。
袁冲志下颌紧绷,脸上尽是失望与愤怒:“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反正是不同意拆的,说一千道一万!那是我袁家留下的祖业,谁也不能拆!!”
“要想拆,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虞声笙眯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半晌。
“你确定?”她突然问。
“确定!”
“只要不坏了你家祖业,也就是你现在所拥有的铺面小楼,你就不反对其他人拆?”虞声笙问。
“旁人的生意关我什么事?”
袁冲志赌气说。
刚刚没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着实让他光火又憋屈,他不明白,为啥一开始大家说得好好的,那样义愤填膺,团结一致,怎么这么快就分崩离析了?
他从领头的,成为被抛弃的。
“好,袁老板是个有气节的,我很佩服。”
虞声笙从袖兜里摸出另一卷递了过去,“袁老板请过目,要是上面写的内容你都满意且认可,那麻烦袁老板按个手印,我一定保全你家祖业,绝不叫它少了一片瓦一块砖。”
袁冲志愣愣接过。
他没想到这女人还有另一重准备。
展开宣纸,他快速看了一遍,越看越心动:“这是真的?你们可以重建,但不坏了我家祖业?”
“当然可以。”
虞声笙弯唇浅笑,“就是麻烦了点,但众口难调嘛,想要做成这件事总归要有点牺牲的。”
“好!我答应!”
袁冲志高兴了,觉得自己坚持还是有效果的。
这不抗争成功了嘛!
孙伯眼睛勾勾的,伸长了脖子,也想看看那纸上写了啥。
可惜,啥也没瞧见。
他又有点后悔了,或许刚刚不该那么快的表态……
袁冲志很快签字按手印。
虞声笙重新收好那卷宣纸,笑眯眯地说:“今日辛苦大家跑一趟了,诸位可以回去了,楼下有我给大家准备的小礼物,还请笑纳。”
她轻轻抬手,门刷的一下打开。
这一幕震得这几人目瞪口呆,越发不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