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裴知宁送走几位重要的合作方,维持了一整晚的仪态才松懈下来。
她抬手按了按发僵的太阳穴,舒缓长时间保持微笑带来的疲惫。
裴知宁刚准备离开,窗外骤然落下豆大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洛已经回山庄参加的视频会议还没结束,裴知宁拿起自己的外套,
边往外走边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大门口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陆司宴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酒店门口的光影里,伞檐的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淌。
“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却穿过雨声,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里。
裴知宁脚步停住,抬眼看他,眉梢轻轻动了一下。“陆先生,我的司机很快就能过来。”
陆司宴举着伞,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的阴影里如一汪深潭。
就那么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死样子,让她有些头疼。
“我跟你哥保证过,不能让你出任何意外。”他总算开口,语气里是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裴知宁听了这话,反倒笑了。
“陆先生,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听我哥的话?”
陆司宴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看她的眼神却很认真。
“不敢不听。”他声音很低,语气却别有深意,“违约金太高,我赔不起。”
“违约金?”
裴知宁心口一跳。
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声音一闪而过,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陆司宴,你要是再敢……违约金翻十倍!”
那是谁的声音?
是她的吗?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眷恋与酸楚,让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最后,她还是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库里南。
车厢里很安静,隔音效果极好,将窗外的瓢泼大雨隔绝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音。
淡淡的松木香,和她身上月桂与橙花的香水味混在一起,交织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两人一路无话。
裴知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陆司宴则专注地开着车。
车子平稳的驶入通往裴氏山庄的路口时,前方的红灯亮了,
陆司宴踩住刹车,车子稳稳的停在路口。
“那个姓方的,以后离他远点。”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在车停下时突然开了口。
他声音很平的直视着前方,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裴知宁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这是……吃醋了?
裴知宁转过头,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唇角笑意更深了,说出的话却又直接又扎心。
“陆先生,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的?”
车内的空气,在这一句话结束后凝固了。
她清晰地看到,男人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
“合作方?”她的身子向他的方向倾了倾。
“孩子们的生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是……”她顿了一下,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许知夏的……老公?”
话音落下,车里静的可怕,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男人骤然加重的呼吸。
他转过头看她,想从她眼里找到从前的影子,
可只看到她转过去的侧脸,和眼角一闪而过的湿痕。
后面催促的车声响起,陆司宴赶忙启动车子,
视线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不敢再分心。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裴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一声自嘲的轻笑。
“抱歉。”他看着前方的雨刮器,声音低哑,“是我越界了。”
这一句话,让裴知宁整个心都跟着发麻。
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在女性面前,陆先生都这么容易认错吗?”
陆司宴眼角不易觉察地泛起一点红,他抓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低声回答。
“不是。”
不是的,夏夏。
我只想对你认输,也只愿向你低头。
车子,在裴氏山庄雕花的铁门前缓缓停下。
裴知宁解开安全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礼貌的朝他笑笑。
“陆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司宴推开车门,把伞撑开,正准备接她下车。
副驾驶的车门已被她推开,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冷风灌了进来。
或许是车内外温差太大,她的脚刚踩在地上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下。
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小心!”
陆司宴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来。
他一手撑住伞,另一只手越过她,牢牢护住她的后腰。
裴知宁在往前栽倒的瞬间,本能地想抓住东西,一把扯住面前男人的衣襟。
地面被雨水打湿,陆司宴被她一扯重心不稳,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跌回了车里,伞还卡在车门上。
裴知宁半个身子都躺在座椅里,手下意识地撑在了他的胸膛上。
手下,他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稳又有力,
隔着薄薄的衬衫,烫着她的掌心。
陆司宴一手还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松了伞,垫在她脑后,把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里。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强势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陆司宴闻着身下女子发间熟悉的馨香,眼底暗潮翻涌,
那股压抑了五年的冲动快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错开眼,不敢再看她那双惊慌的杏眼,用沙哑的声音问:
“有没有撞到哪里?”
裴知宁怔怔地看着他。
右耳垂那颗红色的星形胎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脑子里,一个画面突然闪过。
也是一个下雨天,一个男人不由分说把她打横抱起来,
塞进车里,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口气。
“别动,小心肚子。”
肚子……
裴知宁的呼吸,跟着乱了。
她一把推开身上的男人,力气出奇的大。
“我没事!”
她丢下三个字,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山庄的大门,任由雨水打湿她昂贵的礼服。
陆司宴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堪堪扶住车门才站稳。
他看着她决绝又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和灯火里,唇边扯出一个苦笑。
裴知宁刚冲进玄关,就撞上了一堵温暖的肉墙。
“怎么淋成这样?”
裴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劈头盖脸的盖在她头上,一边帮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门外。
当他看到雨中那辆黑色的库里南和站在车旁的男人时,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欺负你了?”
听到哥哥的问话,裴知宁胡乱地抓过毛巾,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哥,没有!是他送我回来的!”
裴洛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审视:“他送你回来,还能把你送成个落汤鸡?”
“是我自己不想麻烦他……”
“宁宁,”裴洛打断她,“你不用替他说话。”
看着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裴知宁心里一急,脱口而出。
“哥,你能不能……别老是针对他?”
裴洛的动作停住了,定定地看着她。
裴知宁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声音软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好歹,我们现在是合作方。”
裴洛沉默了。
他看着妹妹那双和母亲如出一辙的杏眼,里面写满了倔强和迷茫。
“还有,”裴知宁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哥,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瓷娃娃了。比起你们的保护和隐瞒,我更想了解真相。”
这话,精准地扎在了裴洛心上。
他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全是疲惫。
“好,哥哥知道了。”
深夜,裴知宁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司宴那双压抑着痛楚的眼睛。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小小的粉色贺卡。
是她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玥玥鬼鬼祟祟的从她房间溜出去,桌上就多了这玩意儿。
卡片做得很精致,上面用彩笔画着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
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送给妈咪。
她轻轻按下了卡片中间的播放按钮。
一道低沉又温柔的男声,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声,从卡片里流淌出来。
“玥玥,今年的生日……爸爸可以申请,陪你们一起过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试探的期盼。
裴知宁对着窗外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听着。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的孩子们……是不是也想要陪他们过生日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