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定那一句“这本书,是谁的?”之后,办公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僵住了。
Amissa的法务团队和助理约瑟,一个个都吓得不敢喘气,呼吸都忘了。
这是什么情况?
商业谈判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八点档狗血剧?
陈川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跟了老板快十年,头一回看见老板露出这种被人一刀捅在心口,还不敢喊疼的样子。
再看裴知宁,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盯着老板。
那哪是在问问题,那是在钉棺材板啊!
不行,不能再让其他人待在这儿了。
陈川硬挤出个笑脸,对着Amissa的团队成员,小声说。
“各位,陆总跟裴总需要就核心战略做个内部沟通。”
“我们先去休息室,我刚让人准备了现磨的蓝山咖啡和甜点。”
约瑟跟得了救命稻草似的,马上起身。
“好的好的,陈特助考虑得真周到,我们正好有些细节需要内部讨论一下。”
一群人逃命似的,用最快的速度撤离了这个高压地带。
陈川最后一个退出去,体贴地把门从外面带上,还按下了请勿打扰的红色指示灯。
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司宴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有点沉。
看着她手里那本被捏得发皱的《民法典》,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伸出手,他想去碰碰她的脸,想替她擦掉眼泪,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怕自己一碰,她会更加反感。
“给我看看。”他哑着嗓子说。
裴知宁没动,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倔强的看着他。
陆司宴的心被她那眼神看得生疼。
他只能放软了姿态,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夏夏……给我。”
这两个字,跟有魔力似的。
裴知宁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那本被她握得发紧的书,到底还是从指间滑落。
陆司宴的反应超乎想象的快,他几乎是扑上去,在书落地前的一瞬,稳稳地将它接在怀里。
然后,宝贝得不行地检查了一下,用指腹拂去书页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轻得就跟在碰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
他的指腹,重重摩挲着书页上那三个被反复描摹的字……
崽崽们。
每一个笔画,都刻着他这五年多来,日日夜夜的思念。
裴知宁看着他那宝贝的动作,心口一窒,声音发颤的追问:
“这是你的?对你很重要吗?”
“是……”他开口,声音哑得快听不见,“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下的。”
这个回答,直接烫得裴知宁心口一缩。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步步紧逼。
“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离我很近,就在江城。”
陆司宴的视线,总算从那本书上,慢慢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望不到底的痛楚和压抑。
他就那么看着她的眉眼,一字一顿。
“但是,她……不记得我了。”
有什么东西在裴知宁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炸开,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右耳那颗红色的星形胎记,一下子烫起来,红得快要滴出血。
她知道他在说谁,面前这个男人也知道她猜到了。
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没那个勇气先捅破。
裴知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颤抖。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那点清醒。
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她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陆司宴抬起头,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倒影。
“我不是在等她回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哑得有点说不下去。
“我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重新站她面前的机会。”
这哪是什么情话,这分明是被五年漫长又绝望的时间,一分一秒熬出来的请求。
听到这个答案,裴知宁感觉心口像是塌了一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啊?!”
这句质问,把积压了五年的委屈和不解,一下子找到了爆发的口子。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看着她忘了一切,你却什么都不做?!”
陆司宴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里的泪和控诉,只想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但最后那点理智还是把他拉住了。
“我去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像话,好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我去找了,可是……我见不到她。”
“为什么见不到?!”裴知宁追问。
她不信!在江城手眼通天的陆司宴,还能有他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因为……我病了。”
陆司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
“她离开那天,我体内的病毒复发,诱发了神经衰竭……”
他停了一下,才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有几年……看不见任何东西。”
看不见……东西?
裴知宁的脑子,有好几秒是完全空白的。
他……他失明了?
那个在法庭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
那个公开宣称只与法律为伴的陆司宴……他居然,瞎了几年?
“后来呢?”她下意识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后来,”陆司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后来治好了,我第一时间就去了她的城市。”
“可是,她的家人怪我没照顾好她,把我所有的入境申请都给驳回了。”
“把我拦在了她所在的城市外面,他说……”
他说,宁宁的脑神经很脆弱,任何刺激都可能让她再次昏迷,甚至有生命危险。
他说,陆司宴,你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她。
这些话,陆司宴没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疼。
“他说,我会刺激到她。”
裴知宁呆呆的站在原地。
哥哥的过度保护,陆司宴的失明,五年的空白……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他不想找。
是他不能找,也是他……找不到。
她得到的答案,比她想的要沉重、要残忍得多。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知宁才吸了口气。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彻底崩溃。
她转身回到沙发旁,拿起那份合作协议,把所有翻涌的情绪,
都用那层叫“裴知宁”的外壳,牢牢封住。
等她再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Amissa亚太区负责人的冷静和疏离。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先生。”
她用了一个商业伙伴的称呼。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想起了所有事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身后,是长久的安静。
就在裴知宁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拉门走的时候,那个平稳又固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重。
“把欠她的……都还给她。”
门被拉开,裴知宁没有再停留,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君合律所大楼门口,陆司宴的身影,就那么站在台阶上。
他没追上去,也没告别,手里紧紧握着那本旧民法典。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那列黑色的车队,消失在车流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子平稳的开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在裴知宁的视野里拖出模糊的光影。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可陆司宴那双盛满痛楚的发红眼睛,却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他说,他病了。
他说,他看不见。
他说,他被拦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抛弃”和“不等”,背后是这样的真相。
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家人的保护,居然是以另一个人的痛苦为代价。
她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拿起手机,拨通了哈维的号码,声音平静的说。
“替我转告哥哥,我要五年前全部的医疗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