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律,明天十点,我们谈谈。”
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上,只有这简短一行字。
陆司宴盯着那个久违的称呼,连呼吸都停了。
不是“陆司宴”,也不是“先生”,而是“陆律”。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君合实习,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
站在他面前,拘谨又认真地喊他“陆律”。
一个称呼转了一大圈,最终把他们打回了客气又疏离的原点。
旁边的陈川把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喘。
“老大。”
“裴先生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没有做任何阻拦。”
陆司宴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没有出声。
他听懂了陈川话里的意思。
裴洛不是接受了他,而是把裁决权,交还给了他最宝贝的妹妹。
“明天我的行程全部取消。”
他的嗓音低哑干涩。
“她要来总裁办公室,不准任何人拦。”
陈川赶忙应下,又迟疑地问。
“陆总,需要公关部提前备好解释材料吗?”
陆司宴偏过头,手指落在桌角那本有些磨损的《民法典》上。
他的指腹压住起了毛的书脊。
“不用。”
“她问什么,我答什么。”
“她不问的,谁敢多说半个字刺激她,明天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陈川的视线扫过那本书,又落到旁边装着红黑手链的丝绒盒子上。
“陆总,那些旧东西……要先收进保险柜吗?”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她戴过的手链,那份苛刻的婚前协议,甚至那份保母体的极端风险预案,都被他一一拿出来翻看。
陆司宴的第一反应是想让陈川清空。
可手碰到《民法典》粗糙的封皮时,动作又硬生生卡住。
这本书是她从出租屋逃跑时落下的。
这几年,早已成了他公文包里的常客。
书页被他翻了几万遍,最后一页那句涂鸦:“崽崽们”。
纸张都被他的指腹摩挲得快要破了。
“不用收。”
他收回手,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如果她真想找回原来的自己,我不能连她留下的东西都替她藏起来。”
裴氏山庄,书房灯火通明。
DNA报告、婚纱照复印件、陆司宴的公开声明,被裴知宁一字排开,摆在宽大的书桌上。
她给自己定下铁律。
从这一秒开始,不听任何人的口头解释,只看证据。
“妈咪,你看这个。”
昊昊把他的定制平板推过来,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这是我拿到的君合内部图,还有访客预约系统记录。”
画面一闪,调出几张监控截图。
“我在总裁办公室的角落,捕捉到了这个画面。”
截屏放大,是一份文件夹,封皮上隐约印着几个字。
【保母体协议……不惜一切代价保……】
昊昊又指着屏幕边缘那个硕大的黑色铁皮箱。
“那是个保险柜,监控拍不全。”
裴知宁眯起杏眼仔细看,想着里面会不会有很重要的证据。
“妈咪,我也有证据!”
旁边,玥玥举着手里的粉色宝石袋,小脸绷得死紧,打断了她的思考。
“试用期爸爸要是骗人不说实话!”
“我们就没收他所有的亮晶晶,亮晶晶肯定在这个保险柜里!”
昊昊斜了亲姐一眼。
“姐姐,你的这个做法在法律上,没有执行效力。”
裴知宁没忍住笑了。
“没关系,对某人来说,这具备精神毁灭效力。”
如果真有证据,说不定还能让玥玥翻出来。
昊昊见妈咪笑了,松了口气。
他从小书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试用期父亲履职考核协议书》。
甲方:裴玥、裴昊。
乙方:陆司宴。
监督方:裴知宁。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
不得隐瞒重大人身关系;不得剥夺知情权;必须配合调查五年前所有真相。
若敢违背一条,父亲资格无限期冻结。
唯独最后一条,歪歪扭扭地配了一颗丑得要命的钻石简笔画。
乙方每月可主动投喂亮晶晶,但绝不能以亮晶晶贿赂甲方。
昊昊指着那行字,毫不留情地吐槽。
“姐姐,投喂和贿赂这两件事,在底层逻辑上是自相矛盾的。”
玥玥叉着腰,理直气壮。
“我不管!可以投喂,不准他拿来贿赂,就是两回事!”
裴知宁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落在“监督方”那条横线上。
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
她先写下“裴知宁”三个字。
接着,在后面加了一道斜杠。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下“许知夏”。
刚签完字,书房门被敲响了。
王妈说有一个福伯的人求见,是陆家老爷子派来的。
昊昊和玥玥眼睛一亮,
“妈咪,是老爷爷身边的管家。”
裴知宁让人把福伯请理来,福伯抱着一个沉香木匣子,弯着腰走进来。
“裴小姐,老太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福伯把木匣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老太爷说了,他不是帮司宴少爷解释,更不替陆家开脱。”
“只是有些东西,您有权看看。”
送完东西,福伯推脱有事离开了山庄。
裴知宁抱着木匣回了书房,木匣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细软。
只有一本很旧的日记,一张薄薄的发黄纸片,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裴知宁拿起那张纸。
是三十多年前的生产知情同意书。
纸张底端有一行急促潦草的钢笔字。
【若有万一,保……】
剩下的字,被大片暗红浸透了。
分不清是保小,保我,还是保什么。
裴知宁盯着那看不清的字迹,想到监控截图里的那份文件。
【……不惜一切代价……保母体。】
她的心口骤然抽紧。
三十年前,他的母亲留下的是保……孩子?
三十年后,他为她签下的却是……保母体?
有什么东西像要从脑袋里跳出来,扎得她太阳穴狂跳。
“约瑟,明天所有的行程取消。”
裴知宁抓起桌上的座机。
“用亚太区总部名义,给君合律所发正式接洽函。”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着修订好的合作方案准时过去。”
那头的约瑟被这焦急的语气吓了一跳。
“小姐,是走正式的商务谈判流程吗?”
裴知宁扫了眼桌上那份《试用期父亲考核协议书》。
“当然。”
她挂断电话,在心里又补充道。
“顺便,我要开一场庭审。”
“当面审一审,我那所谓的……丈夫。”
同一时间,君合总裁办公室。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只有一个大写字母:H。
附件里,是那份修改好的《考核协议书》。
【陆先生,明天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轮庭审。】
陆司宴靠在皮椅上,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眼眶里却泛起一片红意。
“陈川。”
“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
陆司宴抽开钢笔帽,捏了捏鼻梁。
陈川扫见纸上的内容,内心小人疯狂咆哮。
这算什么?堂堂活阎王被亲儿子逼着签卖身契?
您醒醒啊老大!这是奇耻大辱啊!
陆司宴却连一秒都没犹豫,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拇指在印泥上重重一按,一个鲜红的指纹盖了上去。
“再打三份。”
陈川满脸问号,但不敢问出口。
“给玥玥和昊昊各一份。”
陆司宴也不为难他,自己解释。
“剩下一份,明天我亲手给她。”
说这话时,他眼底翻涌着自虐般的痛快。
那本放在桌子最外侧的旧《民法典》,泛黄的书页被窗外的夜风吹开。
恰好停在最后一页。
——崽崽们。
三个黑色的墨水字,暴露在灯光下。
陆司宴的指尖停在那几个字上,轻声开口。
“夏夏。”
“明天如果你能看见它。”
“你会不会,想起哪怕一点点我们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