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名为《当完美爱情遭遇隐性基因缺陷》的科普文章,标题下的一行小字,让裴知宁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下来。
【本文部分案例引用自两年前轰动全球的“启航号”公海非法基因买卖案资料。】
公海游轮案。
这个案子,她知道背后主谋是陈氏医药。
她的目光飞速向下,跳过那些繁复的医学术语,很快,一个被特殊标记的引用案例,抓住了她的视线。
【……档案记录了一例三十多年前的罕见病例。
健康胎儿被注射一种毒素,产妇孕晚期出现严重排异,最终在生产过程中因大出血离世,
留下的男婴出现神经系统毒素……】
“神经系统毒素”!
这几个字,她记得在苏黎世时曾听韦尔医生提起过。
她的直觉疯狂叫嚣,这份资料很重要。
光标下意识向下移动,她想看更多细节,却发现下面的内容是一片空白。
她点击“下载PDF”按钮。
下一秒。
“滴。”
屏幕中央,一个鲜红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权限不足,禁止访问!】
不等她反应,整个网页变成一片刺眼的空白。
【该文件已被管理员移除。】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裴知宁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盯着那片空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删了?
动作还真快。
这反应,简直就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直接拍她脸上了。
有人在阻止她查资料。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篇表面上平平无奇的科普文章里,藏着她要的答案。
行,不给看是吧?
裴知宁直接打开数个需要顶尖律所付费授权的跨国法律数据库,看着上面跳出的付费提示,她心里闪过几分肉痛,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授权支付。
她用布尔逻辑运算符将“神经毒素”、“神经缺陷”、“启航号”……等关键词进行多重交叉检索。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律师本能,从海量信息中精准定位目标。
她在陈年卷宗里,从关联药企的财报、专利申请、甚至三十年前的旧报纸索引中,一点点地扒拉着蛛丝马迹。
办公室外,天色由明转暗。
两个小时后,裴知宁的手指,终于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份五年前的采访记录。
那是一场在江城开展的海内外国际遗传医学高峰论坛,陆司宴作为特邀法律顾问出席。
视频里,一位诺奖级专家公布了一份长达十年的追踪报告。
报告明确指出:某类罕见神经缺陷基因携带者,极难让普通血型女性正常受孕,
即便成功,孕妇也将面临极高生命危险,而胎儿有超过99%的概率会继承缺陷,终生痛苦。
论坛结束后的采访环节,有记者当众向在场的嘉宾提问,
“若各位大咖有这样的问题,该如何解决?”
裴知宁不知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她只看见那个男人一身笔挺西装,
站在聚光灯下,神情是一贯的冷漠。
他对着镜头,用他那辨识度极高的、沉稳又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说出了那句震惊了整个江城的话。
“作为律师,我若……终身不婚不育,只与法律为伴。”
视频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裴知宁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捏住,
然后狠狠拉扯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男人那句话在反复回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当时,他已经查到自己携带了这种病毒吗?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番话的。
她想起,两年前在追查陈氏医药时,曾在一份数据里看到过陆司宴在胎儿时期有……
中过毒的记录。
她还想起,在查陈氏医药案前,韦尔先生和哥哥曾探讨过,
说治疗神经毒素周期需要两年,过程很痛苦,她当时以为两人是随意聊天。
难道,他们当时谈论的人是陆司宴?他那时正在治疗?
那他现在治好了吗?
还有,哥哥曾带着孩子们去做过一次全面体检,
报告里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她当时忽略的项目:【神经毒素筛查】。
她又想起玥玥那张贺卡。
难道说,他这几年是在治病,所以才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以每年录一张生日祝福的贺卡?
她最后想起的,是他在病房里,那双藏不住痛楚和克制的眼睛。
眼前的屏幕开始模糊,一层滚烫的水雾迅速弥漫开。
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滚烫的液体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掉在红木桌面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所有线索,在此时,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哥哥一直都知道陆司宴的存在,当年他说车祸后他失踪了,是因为他生病了吗?
就因为这个,他们所有人一直瞒着自己?
裴知宁的直觉告诉她,里面还有更多事情,那些事情,也许跟自己的车祸有关。
她趴在桌上,不敢再往下想,只感到心里如被什么东西堵住,
闷得发慌,喉咙里也梗得难受。
……
同一时间,君合律所总裁办公室。
陈川拿着一份紧急报告,敲开了门。
“老大。”
办公桌后,陆司宴正看着窗外,闻声回头。
陈川压低声音,“技术部刚监测到,有人在深度检索三十年前和您母亲相关的医疗旧档,
以及……五年前您的那份公开声明。”
“IP指向Amissa亚太区总部,时间,就是刚刚。”
办公室里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陆司宴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那个装着手链的丝绒盒子。
她终究还是自己去查了。
“陆总,”陈川试探着问,“需要……拦截吗?”
陆司宴的视线投向窗外无边的暮色,看了很久。
陈川准备再问一遍时,才听男人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她有权力知道。”
“把所有能公开的卷宗和资料,全部对她开放权限。”
陆司宴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只剩下平静。
“那些不能公开的……等她身体好些,我再慢慢告诉她。”
……
Amissa总部的办公室里,裴知宁已经擦干了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感到眼眶酸涩得发疼。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继续往下深挖。
很快,她查到陆司宴过去十年,都以各种方式,
长期资助着数家遗传病儿童慈善机构,金额很大。
她坐在书桌前,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的位置。一个推论在脑海中成型:
他宣布不婚不育,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孩子,重复那份痛苦。
那他当年……是不是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他们有了孩子?
还是他知道了,却来不及阻止?
她想到昊昊和玥玥健康活泼的样子,胸口的郁结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还好,孩子们没事。
她的手指重新敲击,检索范围锁定在陆司宴的个人档案上。
一条记录跳了出来:五年前,陆司宴曾有登记结婚。
新娘的名字是一串乱码,但登记日期……恰好是她发生车祸前两个月。
办公室除了电脑呲呲的电流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裴知宁下意识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电话接通的刹那,她用发抖的声音问道。
“乔乔,五年前那个……和陆司宴结婚的女人,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