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院长,你说DNA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川这话一出,病床上的陆司宴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骤然转向霍辞的方向。
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说结果。”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的。
胸腔里憋着一口气,连呼吸都停滞了。
旁边的陈川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僵在那里。
霍辞缓缓展开手里的报告单。
他看着那个期待已久的结论,眼眶一阵发热。
“老陆。”
霍辞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不是许知夏。”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
陈川当场捂住嘴,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病床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狂飙而出,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是嫂子,不是嫂子……”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陆司宴原本毫无血色的脸,猛地涨起一阵异样的潮红。
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死寂了整整三天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线狂喜的光。
他那只缠满纱布的手,死死攥着那只透明的证物袋。
“呵……呵呵……”
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破碎的笑,眼泪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滑落。
“我就猜到。”
“她那么抠门的一个人……怎么舍得每月的工资,还有她挣的那些钱没花完……怎么舍得走。”
“她和孩子……也舍不得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她肯定躲起来了,她最擅长跑路了。”
陈川在旁边拼命点头。
“对!嫂子最爱钱了!她肯定没事的!!”
霍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脑子里全是乔乔查出来的那段监控,车队和裴氏徽标。
许知夏大概率还活着,但他答应过乔乔。
在没有查出真相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说。
霍辞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冲动,沉声开口。
“老陆,你冷静点。”
“既然知道她没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身体。”
他盯着陆司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沉声提醒。
“你这副破败身子,怎么去找她?”
话还没说完。
陆司宴眼前的视线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原本只是模糊的白雾,像被人一把拽掉了最后那层纱,瞬间坠进无尽的黑。
“霍辞……”
陆司宴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慌乱地伸出手去抓床沿。
一把抓空。
整个上半身失去支撑,重重地撞在床侧的金属护栏上。
“砰!”
“老大!”陈川从地上弹起来扑了上去。
霍辞的脸色骤然大变,一步冲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
陆司宴的瞳孔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眼前一片黑。
“怎么黑了?”陆司宴的声音发着抖。“天黑了吗?我看不见了。”
霍辞心头大骇,立刻掏出急救手电筒去翻他的眼皮。
强光打进去,瞳孔毫无反应。
霍辞的背脊瞬间爬满冷汗。
这几天积压的极度悲伤,加上刚才大起大落的狂喜,直接引爆了那颗潜伏的炸弹。
“来人!准备手术室!”霍辞转身冲着门外厉声大吼。
办公室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了进来。
“视觉神经急性衰竭,他现在完全看不见了!马上安排神经干预治疗!”霍辞语速极快地吩咐着。
陈川呆立在床边,刚涌起的狂喜被当头一棒砸得粉碎。
老大的眼睛,真的彻底瞎了。
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就要往手术室去,陆司宴却剧烈挣扎起来,挥手打翻了旁边的医用托盘。
“滚开!我不做手术!”
他虽然看不见,但力气大得吓人,几个男护士都按不住他。
“快把我的手机给我,陈川,陈川呢?”
“老陆你疯啦?”霍辞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眶通红地咆哮。
“你的视眼膜神经正在极速萎缩,现在不干预,你这辈子难道想当一个瞎子?拖累许知夏母子三人?”
陆司宴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像根钉子,直直楔进他脑子里。
陆司宴颓然地倒回床上,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我治。”
陆司宴咬紧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管多大的代价,必须保住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嗓子里像含着碎玻璃。
“我要亲自去,把她找回来。”
霍辞松了口气,赶忙吩咐护士把床推进手术室。
——
同一时间,城北顾家别墅。
二楼书房里,顾明珠坐在书房办公椅上,端起刚沏好的参茶准备喝。
老管家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极度难看。
“慌张什么?”顾明珠吹了吹茶面的浮沫。“检测那边有消息了?”
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恐慌。
“大小姐,法医那边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顾明珠嘴角微微一挑,端起参茶喝了一口。
“通知那边,按原来的计划进行。”
管家却没有动,咽了一口唾沫又说道。
“小姐,比对结果……不匹配。”
“最后的检测结果,那人不是许知夏。”
“啪啦!”
骨瓷茶杯当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飞溅而起,尽数泼在她的裙摆上。
她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顾明珠死死盯着管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可能不匹配!
她明明提前就准备好了送检的样本。
送去的样本和现场的遗体是同一个人的,出来的结果绝对是匹配的。
除非……有人在她后面动了手脚,又把样本换了。
难道,她做的事被人发现了?
是谁?陆司宴,还是陆家老宅那死老头子?
顾明珠心里有些慌,她深吸了几口气,指甲嵌进掌心里,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
书房里,只剩下座钟走针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
“不过,知道她没死也好。”
顾明珠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调子,可眼底却闪着贪婪的阴毒。
“她肚子里的,那可是陆家的血脉。”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
顾明珠垂下眼帘,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裙摆上的茶渍。
“再过两三年,我正好名正言顺的,从孤儿院把两个小崽子接回来。”
她抬眼看向管家。
“你出去找一处公用电话,给那边打个电话,问一下那边接走的人怎么样了?让他们好好把人养着。”
“好的,大小姐!”
管家退出去,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顾明珠坐回太师椅里,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纹路。
窗外的雪还在下。
落在仁心医院手术室的顶上。
也落在这间暖气烧得足足的书房外头。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着,陆司宴躺在那束白光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而隔着半个地球的风雪,许知夏还沉睡着。
不知道有人为了能再看她一眼,赌上了仅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