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冰冷的仪器声在重症监护室里回荡,单调地响了三天三夜。
病床上,陆司宴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陈川正趴在床沿打瞌睡,骤然惊醒。他抬头一看,心跳差点漏了一拍。
陆司宴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混沌。白色的顶灯像糊了一层毛玻璃,
光线在他眼底碎成无数块斑驳的雾。
很亮,却什么都看不清。
陈川激动得猛然站起,胳膊肘带翻了旁边刚打来的温水杯。
玻璃杯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成了渣,温水溅了一地。
“老……老大!!你醒了!!”
他顾不上满地碎玻璃,几步扑到床边,眼眶唰地红透了。
陆司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气流穿过沙哑的喉咙,吃力地挤出微弱却执拗的几个字。
“夏夏在哪?”
陈川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人抽干了血。
脸上的狂喜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要怎么说?
脑子里,全是雪地里那具烧成焦炭的遗体。
“我问你……她在哪?”
陆司宴的声音又大了一点,干哑得犹如在砂纸上磨。
陈川浑身发抖,不敢看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他狼狈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猛按墙上的紧急呼叫铃。
“医生!!快来人啊!!老大醒了!!”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那个致命的问题。
很快,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霍辞带着几个主治医生推门而入。
做完检查后,他扫了一眼病床上的陆司宴,又看向陈川和旁边的医生。
“你们先出去。”
陈川如蒙大赦,抹了一把脸,忙招呼几个医生一起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辞走到床边,拖了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陆司宴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双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成了拳。
“司宴。”
霍辞没有隐瞒。他知道骗不过这个男人。
声音很平静。
“你那天也该知道了,江淮路口的事故现场,车底下,发现了一具女性遗体。”
陆司宴没说话,身体也没动,呼吸却变轻了。
“遗体的体型,骨龄,还有……双胎的孕期特征。”
霍辞闭了闭眼,声音不可抑制地发紧。
“都和许律师吻合。”
病房里鸦雀无声,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比一下急促。
霍辞攥紧了拳头,继续往下说。
“现场烧毁太严重,DNA比对还在加急进行,现在还不能做最终确认,
但我们必须让要有个心理准备。”
霍辞的手放在他身体旁边,想在他下一刻发怒时好阻止他。
只是,他以为的崩溃,嘶吼,拔了管子冲出去都没有发生。
陆司宴出奇的安静,安静得让人背脊发凉。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司宴才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睛望着窗外。
“不是她。”
声音沙哑,却没有半点犹疑。
语气平静得有些残忍。
霍辞皱起眉,咬紧后槽牙,决定把残忍的话一次性说完。
“老陆!你……必须接受现实!!”
“我说不是,就不是。”
陆司宴收回视线,手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床单。
他像个无可救药的赌徒,固执地守着一个没有任何人相信的筹码。
霍辞深吸了一口气,下面的话他有些不忍说出来,但也没有办法,他们都必须面对。
他说,“好。哪怕她没死,现在说说你的事。”
霍辞倾身向前,双手压在床沿上,死死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
“你现在连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了吧?”
陆司宴没说话,苍白的脸颊紧绷着。
眼睛依旧盯着前方那团白雾。
“你的隐性遗传病,已经被彻底诱发了!”
霍辞压不住火气,声音都在发抖。
“这次极度的情绪刺激,导致视觉神经正在发生不可逆的退化!”
霍辞一掌重重地拍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如果不马上进行干预治疗,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你会彻底失明!”
“甚至会出现更严重的神经系统衰竭——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霍辞一口气吼完,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陆司宴眼神看向前方,声音很轻。
“说完了?”
“说完了就去帮我找人。”
霍辞豁然站了起来。
“陆司宴!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的眼睛……”
“找她。”
陆司宴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无可违逆的偏执。
“老陆!!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话!!”
“我说找她!!!”
陆司宴倏地转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辞的方向。
“活要见人。死要见……”
他突然顿住。
“不。她没死。”
陆司宴大口喘着粗气。
“给我继续找。”
霍辞死死咬着牙,眼眶全红了。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这是要把命都搭进去。
一直在门外听着的陈川红着眼眶冲了进来。
“老大!你先治病好不好……”陈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那边兄弟们都在找,你先顾好你自己啊!!
嫂子要是还在,她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子啊!”
陆司宴撩起眼皮,瞥向陈川的方向。
他的眼神虽然模糊,却依然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我要你们去找人。”
陆司宴闭上眼。
“别让我说第二次。”
陈川还想开口。
“再多说一句,你就滚。”
陈川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捂着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霍辞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最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好,我帮你找。”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你最好给我留一口气,别等她找到了,你连她长什么样都看不见了。”
病房门关上了。
夜幕缓缓降临。
风雪声敲打着医院的玻璃窗。
走廊里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路过的轻微声响,还有陪护床上陈川轻微的鼾声。
陆司宴静静躺在床上,幽寒的路灯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抖着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只透明的证物袋。
上面沾着他指尖干涸的血,有股隐隐的血腥味。
袋子里,那枚碎裂的祖母绿耳环,安静地躺着。
陆司宴把证物袋举到眼前,试图看清它的样子。
可是,视野里只有一团模糊的绿色雾气。
越想看清,越是模糊。
“夏夏……”
如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攥着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个老头子说那是你……我不信。”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碎在夜风里。
“他懂个屁。”
“你那么爱钱,怎么舍得把它丢在那种地方。”
陆司宴把证物袋贴在心口,声音似在呢喃。
“找遍了现场,只有一只。”
“另一只耳环,不在现场。”
眼眶里的酸涩终于冲破了堤坝。
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寒凉的证物袋上。
晕开了那道用指甲划出的提取标记。
“夏夏,你在哪里?”
那不可一世的陆家大少爷,江城不败的活阎王。
此时,像个走失的小孩,紧紧攥住那块碎裂的希望。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怪我没去接你……”
“所以,你带着宝宝偷偷躲起来了,对不对?”
ICU的病房里,静得让人发疯。
只有男人的哽咽声,压抑地回荡在黑暗里。
“你出来好不好……”
“我错了。”
“只要你回来,命都给你。”
月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双曾让整个江城闻风丧胆的眼睛,此时却黯淡无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
他心心念念的人,隔着几千公里的风雪,正在生死的边缘苦苦挣扎。
他的呼唤,她却听不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直直照进了病房。
霍辞推开门,看到了呆呆躺在那里的陆司宴。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老陆,刚刚收到个好消息。”
陆司宴骤然转头,死死抓住霍辞的手臂。
“说!”
霍辞看着他,声音低沉。
“DNA的比对结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