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热浪裹着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陆司宴连滚带爬的往前冲,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
“夏夏!”
嘶吼声刚出口就被风雪撕碎了。
回答他的,只有前方车体爆裂的低沉声响和钢铁变形的哀鸣。
火舌倒映在他瞳孔里,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映得那张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
他的视线被前面的东西定住了。
雪泥里,半埋着一枚祖母绿耳环。
翠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缝里沁着发黑的血。
旁边,是半截浸透了鲜血的羊绒大衣。
那天,福伯捧着锦盒送到半山别墅。
那套祖母绿在灯下折出盈盈水光。
她歪着头试戴,冲着他笑。
说把这套卖了,够娘仨挥霍好几辈子。
陆司宴整个人剧烈一颤。
他扑过去,手脚并用,把那一小团残片紧紧攥在手里。
双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他极小心的捧起那枚碎裂的耳环,十根手指全在发抖。
温润的翠色上全是裂纹和血污,散发出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焦灼味。
“老大!太危险了!快起来!”
陈川跌跌撞撞赶到,一看见跪在火海边上的老板,鼻子一酸,
眼泪直接飙了出来,扑上去死命拉人。
“里面不可能有……”
“闭嘴。”
陆司宴一把甩开他。
那一刻的力道大得骇人。
跟了他六年的陈川被甩出两三步远,踉跄着险些摔在地上。
“夏夏还在里面等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陈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陆司宴跪在血水混着雪泥的地上,粗重地喘着气,满脸都是泪。
他哆嗦着手,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
掏出个干净的平时用来装证物的透明塑料袋。
极其小心地,将那枚烧裂的祖母绿耳环放了进去。
手在抖。
但封口的动作,一气呵成。
指尖抹平封口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用指甲在袋面上刮了一道标记线。
这是他做现场取证时的习惯动作——标注提取时间和方位。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透明的证物袋上,晕开一片水雾。
他一边无声的崩溃,一边用办了上千个案子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死死保全着属于她的最后痕迹。
陈川跌坐在雪地里,浑身僵硬。
他跟了陆司宴六年。
见过老板在法庭上一句话把对手辩到失语。
见过他在谈判桌前面无表情逼对方签城下之盟。
见过他在深夜加班时喝掉第六杯黑咖啡,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司宴。
陈川后脊发凉,嗓子眼发紧。
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只感到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装好第一枚耳环,陆司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的扑向还在散发高温的残骸边缘,开始徒手在焦土和积雪里翻找。
“还有一只。”
声音轻得在自言自语。
“那个小财迷最爱钱了……她绝不会弄丢东西。”
“老大!别找了!你的手会废的!!”
陈川连哭带喊的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回拽。
陆司宴根本听不见。
或者说,他的耳朵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别的声音了。
他不肯停。
翻完车头翻车尾,翻完路沿翻雪堆。
认定了只要找到那只耳环,她就还在。
滚烫的碎铁片烫焦了他的皮肤,他没反应。
尖锐的玻璃碴子划开掌心,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不看。
指甲翻开一块块泥土,崩断了一截,又崩断一截。
十根手指很快就被磨得鲜血直流。
鲜血混着雪水,一滴一滴的砸进焦黑的泥土里。
他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雪堆底下的缝隙,碎裂的车窗框架旁,路沿石的凹槽里。
全找了。
没有。
第二枚耳环,不在现场。
陆司宴停下了动作。
他跪在焦土里,十指血淋淋的垂着,空洞的环视四周。
“不对……”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可能只掉一只。另一只去哪了?”
一对耳环,她戴了两只。
车翻了,碎了,烧了。
但只掉出来一只。
这不合逻辑。
这个念头,在他坠向深渊的路上,死死勒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两色的光交替打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消防车刹停,消防员跳下来拉起警戒线。高压水枪架起来,白色泡沫对着残骸猛灌。
火灭了。
白烟散去,现场只剩一片变形焦黑的废墟。
法医提着勘察箱跨过警戒线。
破拆救援的液压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陆司宴被拦在几米外。
陈川扶着他,整个人也在抖。
两个人的目光,死水一样盯着那辆完全变了形的黑色轿车。
雪无声的落下来。
落在警戒线上,落在法医弯下的背脊上,落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
安静得不正常。
车头先被剪开。
一具烧毁的男性遗体,从驾驶座里被缓缓拖了出来。
陈川身体猛的一晃,把头别到一边,胃里一阵翻涌。
陆司宴没动。
他掐紧掌心,强迫自己不许移开视线。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座那扇被高温熔死的车门。
“夏夏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
“提成她还没花。”
“她绝对舍不得死。”
救援人员转到后座。
切割机火花飞溅。
变形的车门终于被拉开。
所有人的动作齐齐顿了一下。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们极其小心的伸手进去。
后座除了有些烧焦的衣服,没有人。
陆司宴终于松了口气,“陈川,她没事,她不在车里,我们走,
她肯定没上车,说不定还在酒店,对,还在酒店。”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个消防员从那只剩下车架的货车下面又抬出一具娇小的遗体。
法医赶紧过去检查,很快,他站起身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夹在风雪里。
“是个女性……”
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遗体中段。
“看腹部隆起程度和骨骼发育情况,生前怀着双胎。”
陆司宴转身的动作停住了,所有的警笛、人声、风声,全部从他的耳朵里退了出去。
嘴张着。
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那一丝苦苦撑住的希望,就这么在他眼前,无声无息的塌了。
“呃啊——!!!”
下一秒,一声不像人发出来的嘶鸣从他胸腔里炸出来。
那声音是从最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沙哑、破碎,连嗓子里的血腥味都能听得见。
他推开所有人,要扑向那具遗体。
但他的身体先一步背叛了他。
胃部猛的痉挛了一下。
胸口宛如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开了一个大洞。
一口猩红的血,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血雾在寒风里散开,滴滴答答落在积雪上。
红得扎眼。
陆司宴的眼睛还睁着。
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然后,整个人直直的往后倒下去。
后脑砸进积雪。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老大!!!”
陈川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整条路的风雪。
他跪在老板身边,手忙脚乱掐人中、拍脸。
又回头朝救护车的方向声嘶力竭的吼。
“医生……!快来人啊……!!”
雪越下越大了。
落在陆司宴紧闭的眼睫上,落在他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迹上。
也落在他右手死死攥着的那只透明证物袋上。
袋子里,那枚碎裂的祖母绿耳环安安静静的躺着。
翠色被血色浸染。
而另一只耳环,始终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