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的门合上,许知夏浑身一紧。
白色屏风把会议室隔成三个区域,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许律师,这边请。”
一个小护士笑盈盈的引她坐到体检台前的椅子上。
许知夏扫了一眼,身高体重那边排着长队,抽血台前陈川正挽着袖子龇牙咧嘴,而霍辞……
霍辞站在最里面的血压测量区,白大褂敞着扣子,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桃花眼正百无聊赖的翻着手机。
他旁边的护士正在给同事量血压,一切井然有序。
“先测身高体重吧。”许知夏立刻转向小护士。
“许律师,您的流程是霍院长亲自负责的,他那边刚好没人……”
“我恐高。”
“……量身高恐高?”
“对,站在那个秤上就头晕,我需要缓缓。”
小护士一脸困惑,但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面飘了过来。
“许律师,别磨蹭了,过来。”
霍辞放下手机,朝她招了招手,笑得人畜无害。
许知夏迈不动腿。
“去啊,崽崽们,你妈这是上刑场了。”
她在心里跟肚子里的两个小祖宗做了最后的告别,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霍辞指了指椅子。“坐。”
许知夏坐下,脊背绷得直直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运动服下摆,衣服都快被她拽脱线了。
“放松点。”霍辞拿起血压计的袖带,语气特别随意,“我又不吃人。”
“你比吃人更可怕。”许知夏在心里嘶吼。
袖带缠上左臂,气泵开始充气。
许知夏盯着血压计上跳动的数字,拼命控制呼吸。
“吸气……吐气……吸气……”
“别刻意呼吸,越刻意越不准。”霍辞头也没抬。
“……”
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血压计的数字稳定下来。120/78,正常。
许知夏刚想松口气,霍辞却没有摘袖带。
他放下气泵,修长的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
指腹精准的压在脉搏上。
许知夏整个人僵住了。
霍辞的表情一开始是随意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漫不经心。
但三秒后,他的眼神变了。
桃花眼里的散漫一扫而空,目光变得又沉又利。
指腹下的脉搏,有什么不对。
那不是一个人的心跳。
准确的说,在正常的脉搏节律之下,还藏着一层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双重波动。
霍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许知夏感觉到了。
他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半分,指腹微微挪动了一下位置,反复确认。
时间从三秒变成五秒,从五秒变成八秒。
正常量脉搏只需要十五秒。
他已经超时了。
许知夏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别跳别跳别跳……求求你们别跳了!!”
她在心里冲肚子里两个崽发出无声的呐喊,恨不得直接把心脏按暂停键。
然而越紧张,脉搏越快,双重波动就越明显。
霍辞的目光从她的手腕上移开,快速扫过她腰腹的位置。
那一眼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许知夏全身的汗毛都炸了。
她看见了。
他看了她的肚子。
“完了完了完了……”
许知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后,霍辞收了手。
动作干脆利落,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刚才那十几秒钟的异常从未发生过。
他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两个字。
许知夏偷偷瞄过去。
“正常”。
她愣了一下。
霍辞把表格往旁边一推,朝下一位同事招了招手。“下一个。”
就这么……放过她了?
许知夏僵在椅子上好几秒,才想起来站起来。
腿是软的,手也是软的,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谢……谢谢霍院长。”
“嗯。”
霍辞已经在给下一个人缠袖带了,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许知夏转身往外走,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走出屏风的一瞬,她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
不是霍辞的。
她抬眼,正对上总裁办公室方向那扇半开的百叶窗。
缝隙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
陆司宴。
许知夏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脚步平稳的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拿起卷宗。
手在抖。
卷宗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发现了没有?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他写的是正常,但他的眼神明明就不正常!”
“那个停顿,那个扫我肚子的一眼……”
“许知夏你冷静,他要是发现了,不可能当场放过你。”
“但他要是没发现,更不可能按那么久!”
她抓起桌上的马克杯灌了一口温水,水差点呛进气管。
旁边沈周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她一眼。
“还好吗?”
“挺好的。”许知夏勉强挤出个笑,“就是……血压量得我有些紧张。”
沈周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她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换成了新的热水。
许知夏喉头发酸,没敢说话。
——
停车场。
霍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通。
“老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说。”
霍辞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刚才在体检室里的嘻哈完全不同,很严肃。
“你那个小律师,身体状况的确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
陆司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霍辞犹豫了一下。
“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查才能确定。现在说还为时过早,我怕判断错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脉搏有些问题。可能是心脏方面的,但……别的原因可能性更大。”
“心脏?别的什么原因?”
“改天找个机会,让她来我医院做个全面体检。B超、血检,一套都得上。”
“光凭今天这种流程,我只能说有异常,不能下结论。”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霍辞大概能猜到陆司宴现在是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
“我安排。”
三个字,硬邦邦的。
“行,那我先回去了。”霍辞发动引擎,忽然又补了一句,“老陆。”
“嗯。”
“别吓人家小姑娘。今天量血压的时候,她紧张得脉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
“挂了。”
陆司宴把手机放回桌面,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身体不太正常。
脉搏有问题。
可能是别的原因。
陆司宴闭上眼,霍辞之前在露台上说的话一句一句的往脑子里涌。
“那晚你跟那女人的事……万一中了呢?”
“我接触过的一些孕早期的病患,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他猛的睁眼,目光穿过百叶窗缝隙。
许知夏坐在工位上,左手覆在小腹上,右手翻着卷宗,面色平静。
那只手,又搁在肚子上了。
陆司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深深嵌进掌心。
如果霍辞的判断是对的……
她怀了谁的孩子?
想到这里,陆司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一个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她就是那个女人呢?
那这个孩子……
陆司宴的手猛的撑住桌沿,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