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合律所的中央空调,送着干燥而温暖的风。
许知夏正和沈周在茶水间外的休息区,就着一份卷宗低声讨论。
“这个信托受益人的穿透核查,我昨天查到了一条新规。”
沈周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名字,“如果能找到他海外账户的关联交易,就能……”
“就能彻底锁死他!”许知夏眼睛一亮,思路马上接上。
她刚要继续往下说,一道森寒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旁边响起。
“许律师。”
许知夏和沈周的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回头。
陆司宴不知什么时候,犹如幽灵般站在了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个空咖啡杯,幽深的目光越过沈周的肩膀,死死钉在许知夏的脸上。
“汇林科技那份补充材料,五分钟后,拿到我办公室。”
他的语气,是命令。
许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那份材料不是下班前提交就可以吗?”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才上午十点!你是魔鬼吗!”
但面上,她只能挤出一个标准社畜的微笑。
“好的,陆律。”
她抱着文件,迅速转身回了工位。
沈周站在原地,看着陆司宴的背影,温润的眉眼微微蹙起。
这种感觉,不太对劲。
……
下午三点。
沈周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判例分析,走到许知夏工位旁。
“许律师,你看这个案子,跟我们手头的很像……”
他话还没说完。
许知夏工位上的内线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按下免提。
陈川那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许律师,老板让您马上来一趟办公室,说中泰案有个细节要确认。”
许知夏:“……”
沈周:“……”
整个下午,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了四次。
每一次,只要沈周一靠近许知夏的工位,不出三分钟,她必定会被陆司宴用各种“十万火急”的工作理由叫走。
到最后,整个办公区的人看许知夏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
太惨了。
这小许律师,是捅了老板的窝了吗?怎么被这么往死里折腾?
……
五点半,到了每日“面圣”的时间。
许知夏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进总裁办公室。
陆司宴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晦暗不明。
“陆律,这是今天中泰案的进度总结。”
许知夏将文件放在他桌上,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汇报有条不紊,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汇报完毕,她没有马上离开。
“另外,”
许知夏推了推黑框眼镜,用一种极其公式化的、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语气补充道。
“关于第三方的证据链补充,原定今天下午和沈律师完成对接。”
“但由于您临时安排的三次补充会议,和一次紧急材料整理,导致该项工作被迫中断四次,累计延后了四个半小时。”
她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陆司宴的眼睛。
“根据项目甘特图,这个延后会影响我们下周三向客户提交阶段性报告的最终时效。”
“我建议,后续非紧急事务,是否可以等每日小结时一并处理?这样能最大化保证团队的协作效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知夏说完,微微颔首,静静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骂我吧,扣我工资吧,赶紧的!”
“老娘豁出去了!今天非得把你这根刺拔了不可!”
陆司宴盯着她。
那双藏在笨重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闪躲,只剩下冷冷的、漠然的平静。
像是在谈判桌上,面对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居然有胆子用这种方式,给他钉软钉子。
过了足足半分钟。
陆司宴的薄唇,竟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
许知夏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万句反击的话,瞬间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竟然同意了?
“出去。”
男人淡漠的声音响起。
许知夏抱着文件,云里雾里地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好像……赢了?
总裁办公室里。
陆司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暗色翻涌得更加厉害。
他拿起内线电话。
“陈川。”
“去查,许知夏最近除了工作,私下里,和谁来往最密切。”
……
当晚,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
灯光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霍辞晃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弧。
“老陆,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陆司宴没说话,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霍辞“啧”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那个小律师,上次见的那个……”
他拖长了语调,“她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我那天看她的气色有些奇怪。”
陆司宴端着酒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他蓦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凌厉如鹰隼。
“什么气色?”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
霍辞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有些浮。”
他斟酌着用词,“我接触过的一些孕早期的病患,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不过她那么年轻,应该不会……”
“孕……?”
那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陆司宴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吕姐说的“她胖了”。
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
还有她看他时,那种空洞的、决绝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此时,疯狂地拼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他几近难以喘息的猜想!
霍辞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
“嗨,我就是随口一说,她那么瘦,看着也不像。估计就是最近加班累的,没休息好。”
陆司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霍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陆司宴用一种极其沙哑、极其压抑的声音,问了一句让他差点把酒喷出来的话。
“你下次再见到她,”陆司宴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能不能……帮我看看?”
霍辞的眼睛霎时瞪圆了。
“看什么?看病吗?”
他一脸匪夷所思,“不是吧老陆,你这是在关心下属身体?你确定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司宴?”
陆司宴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冷地瞥了霍辞一眼。
“闭嘴。”
如果……
如果霍辞的感觉是真的。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